走出食堂，夏夜的凉风吹在付成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热闹的欢呼和碰杯声被厚重的门隔在身后，仿佛两个世界。
“具体说说。”付成脚步没停，声音很平。
石破天的额头上全是汗，跟在他身边，语速又快又急。
“霓虹国的三菱化学和住友商事，今天下午同时发来传真，以‘不可抗力’为由，无限期中止了对我们的高纯度硅晶圆供应合同。”
“欧罗巴那边的巴斯夫和默克集团，也用几乎一样的措辞，停掉了光刻胶的供应。”
付成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专利战没打死他们，后续的手段肯定会来。
“我们的库存呢？”
“硅晶圆，最好的那批，最多撑一个月。”石破天沮丧地说道，“光刻胶，更短，三个星期。这还是在不扩大生产规模的前提下。”
付成继续往前走，夜色下，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国内的供应商呢？我记得我们在金州和蓉城都有备用连络点。”
石破天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这就是最要命的！”
“金州半导体材料厂说他们生产线要全面检修，为期三个月。”
“蓉城稀有金属研究所说他们的提纯设备出了故障，正在等进口零件。”
“洛邑的特种玻璃厂，也说他们的石英坩埚良品率突然下降，暂时无法供货。”
“付总，这不是巧合！”
“这他妈是约好了的！有人在背后捅刀子，想让我们引以为傲的‘蜂鸟’生产线，直接变成一堆废铁！”
付成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石破天。
石破天，这个名字是老爷子给起的，希望他有石破天惊的本事。
他是个坚韧如磐石的汉子，此刻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
“我知道。”付成说。
他当然知道。
梁文斌和汉斯那帮人，在专利上吃了大亏，丢尽了脸面。
他们不会善罢甘甘休。
既然在“名”上搞不垮红花瓣，那就从“利”的根子上着手。
八十年代末的华夏国，基础工业依旧薄弱。
红花瓣能设计出世界一流的芯片，却造不出纯度足够高的硅，也配不出性能稳定的光刻胶。
这就是命门。
对方看得很准，下手也极狠。
“召集所有相关部门负责人，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付成对石破天说。
“把任总、陈向东、赵卫东、秦雪、陈默、张伟……所有内核人员都叫上。”
“还有，让郑伊玲留在家里，别让她知道。”
石破天重重点头，转身跑向办公楼。
付成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满月酒的月亮，本该是圆的。
现在看来，却缺了一角。
……
半小时后，红花瓣研发大楼三楼的小会议室。
陈向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操他娘的！这帮洋鬼子，还有他们养的狗，打不过就玩阴的！”
“不就是断供吗？老子现在就带人去金州，去蓉城！我倒要看看，他们的设备是怎么坏的，是人坏了还是心坏了！”
赵卫东也义愤填膺：“东哥说得对！我就不信了，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还能让他们给憋死！大不了咱们自己建厂，自己炼硅！”
任飞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他的眉头锁得很紧。
永不上市的承诺犹在耳边，可那份豪情壮志，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没有了芯片，红花瓣手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订单，就是一堆废纸。
银行的贷款，员工的工资，公司的信誉……一切都将崩塌。
秦雪的脸色也很苍白，她是材料学专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硅料提纯，我们的技术储备和欧罗巴、霓虹国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差距。特别是高纯度电子级多晶硅，国内实验室能做出来，但良品率极低，成本是进口的几十倍，根本无法量产。”
“光刻胶更是如此，配方是顶级的商业机密，我们连成分都分析不全，更别提仿制。”
陈默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从理论上说，我们可以尝试更换芯片的底层材料，或者优化电路设计来适应低纯度硅片，但这需要至少一年以上的研发周期。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付成身上。
他是红花瓣的技术灵魂，是创造奇迹的人。
付成没看任何人，他正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
“破天，你先说，如果我们不计成本，动用所有资源，把国内现有的这些供应商扶上马，有没有可能在一个月内，生产出能勉强维持‘蜂鸟’生产线运转的原材料？”
石破天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他仔细思索着，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打。
“金州厂的问题，主要是管理混乱，工艺流程不标准，导致他们的硅料纯度总是在三个九和四个九之间波动，达不到我们要求的五个九。”
“如果我们派驻一个最强的工艺工程师团队，二十四小时盯着，从源头抓起，把控每一个环节，或许……或许能把良品率从现在的百分之十，提升到百分之三十。”
“成本会翻三倍。”
“蓉城研究所，他们有设备，也有人才，但缺少应用场景，做的都是理论。他们的东西，好看不好用。如果我们的研发团队跟他们联合攻关，把我们的工艺要求，翻译成他们能懂的参数指标，也许能行。”
“洛邑玻璃厂，主要是工人的责任心问题。石英坩埚的烧制，对火候和时间要求极为苛刻，他们是粗放式管理，全凭老师傅的经验，不稳定。要解决，就得上标准化的流程和检测设备。”
石破天越说，眼睛越亮。
他发现，这些问题，单独看都是死结，但如果红花瓣倾尽全力去帮助他们，用自己的技术、管理和资金去“赋能”他们，似乎……又有一线生机。
“能！”石破天猛地一拍大腿，“付总，能！只要给我们授权，给我一支队伍，我立下军令状！一个月，不，三个星期！我保证拿出能用的硅片！”
“哪怕是用筛子筛，用手一片一片挑，我也给你挑出来！”
陈向东听得目定口呆：“老石，你疯了？我们是高科技公司，不是扶贫办公室啊！我们给他们投钱投人，帮他们改进工艺，那我们成什么了？”
付成抬起头，看向陈向东。
“向东，我们现在就是扶贫办公室。”
“而且，我们扶的不是贫，是华夏国半导体产业链的命。”
“这条产业链活了，我们才能活。它要是断了，我们就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倒。”
付成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从今天起，成立两个紧急攻关小组。”
“第一小组，‘产业链突围组’。由石破天同志担任组长，张伟、林为民教授担任副组长。你的任务，就是象你刚才说的那样，立刻带队出发，奔赴金州、蓉城、洛邑，以及所有我们能找到的国内潜在供应商。”
“我不看过程，不要跟我讲困难，我只要结果。”
“钱，郑伊玲那边全力支持。人，公司里除了内核研发，你随便挑。”
“你的目标只有一个：三周之内，恢复‘蜂死一号’芯片百分之三十的产能。记住，是恢复，不是新建。”
石破天站起身，对着付成和任飞，敬了一个不甚标准但无比郑重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付成的目光转向秦雪。
“第二小组，‘新材料预研组’。由秦雪同志担任组长，叶文洁、陈默为内核组员。”
“你们的任务，更难。”
“我不要你们去仿制，那是死路一条。我要你们，从基础化学和物理原理出发，查找光刻胶和硅材料的替代方案，或者，找到能‘绕过去’的‘土办法’。”
“我知道这听起来象天方夜谭，但我给你们最高的权限和最宽松的环境。”
“这个小组，不设kpi，不问进度，我只要你们的奇思妙想。”
“我尽力。”秦雪的声音有些沙哑。
任飞终于开口。
“付成的方案，我完全同意。”
“这不只是一场商业战争，这是一场国运之战。”
“我们输不起。”
“向东，卫东，你们市场部也不能闲着。从明天开始，给我稳住所有客户，尤其是华东的王局长和昆城的刘局长。告诉他们，红花瓣遇到了点技术升级的小问题，最多一个月，我们会拿出性能更好、价格更低的新产品。”
陈向东咧了咧嘴：“任总，这牛吹得……我喜欢！”
“不就是拖一个月吗？放心，只要我陈向东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我这就去给王局长打电话，跟他聊聊人生，聊聊理想，顺便再骂一骂nec和西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