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宇的报复,比付成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阴险,更上档次。
第三天一早,一对穿着的确良衣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慢与刻薄的老年夫妻,就出现在了红星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门口。
他们是张浩宇的父母。
父亲张建国,前地区卫生局副局长,虽然退休了,但说话的官架子还在,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
母亲李凤英,一个看似慈祥,实则精于算计的老妇人,嘴角总是撇着,仿佛看谁都不顺眼。
他们没有象市井泼妇一样去闹,也没有去付成的住处哭,而是直接通过张建国的老关系,绕过了所有人,找到了医院的一把手,周院长。
院长办公室里,张建国一开口,就是官场上那种慢条斯理,却压迫感十足的调调。
“周院长,今天冒昧来访,是想跟您反映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们家教不严,出了个傻儿子啊。”
他先是自贬一句,姿态放得很低。
“我们家浩宇,从小就心善,看不得别人受苦。他手下有个叫付成的临时工,母亲重病,自己又没个家,浩宇就动了恻隐之心。”
“他不仅在工作上提拔这个付成,还把自己家养了十几年的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叫郑伊玲的,介绍给他当老婆,说是成人之美,帮他凑够条件,申请到了单位的福利房。”
李凤英在旁边适时地掏出手帕,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角,声音悲戚。
“我们家伊玲,从小在我们家长大,跟我们亲闺女一样。我们是真把她当未来儿媳妇疼的。本想着给她找个好人家,谁知道那个付成,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白眼狼!”
“他骗了我们家伊玲的感情,拿了房子,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昨天,他还当着所有邻居的面,辱骂我们家浩宇,说伊玲是他的人,把她霸占在那个小破屋里,不让她回家!”
“周院长,您给评评理,有这么欺负人的吗?这不是现代版的农夫与蛇吗?我们浩宇,被人指着鼻子骂,这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我们医院的脸面何在?”
老两口一唱一和,声情并茂,把一个精心策划的骗房骗色阴谋,描绘成了一个善心被狗吃的悲情故事。
他们绝口不提“童养媳”,只说是“当儿媳妇养的远房亲戚”。
也不提房子的归属,只强调付成“霸占”了郑伊玲,还上升到影响医院声誉的高度。
周院长听得眉头紧锁。
他虽然不怎么管后勤这些杂事,但也知道张浩宇是个什么货色。可这张建国,毕竟是老领导,面子不能不给。
“老局长,李大姐,您二位先别激动。”周院长打着官腔,“这件事,性质很恶劣,我一定会让马智文同志去调查核实的。您放心,我们红星医院,绝不会让任何一个老实人吃亏,也绝不会包庇任何一个害群之马!”
送走张家父母,周院长立刻把马智文叫到了办公室。
“智文,家属楼401那个付成,到底怎么回事?张建国都找上门来了!”
马智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他从付成那里听来的,以及自己观察推断出的“假结婚骗房”计划,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周院长听完,用手指有节奏地敲了敲桌子。
“这么说,是张浩宇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基本是这样。那个付成,是个有脑子的,将计就计了。”马智文点头。
“糊涂!”周院长哼了一声,“就算是张浩宇有错在先,现在他父母闹到我这里来了。张建国在卫生系统里关系网盘根错节,我们医院明年还想申请一个重点创伤实验室项目,正好需要他去上面帮我们活动活动。这件事,必须妥善处理,不能让他心里有疙瘩。”
“院长的意思是?”
“你去敲打敲打那个付成。”周院长沉吟道,“让他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那个女娃,既然跟张家有旧情,就让她偶尔也回去看看,做做样子嘛。房子,既然已经分下去了,就不好再动了。总之,把张家的火气给我压下去。明白吗?”
“明白了。”马智文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他心里却在叹气。
和稀泥,这就是政治。牺牲一个临时工,换来一个项目,在领导看来,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他走到楼下,正好看到付成提着一个保温饭盒,准备去给母亲送饭。
“付成,你来一下我办公室。”马智文的表情很严肃。
付成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办公室里,马智文没有拐弯抹角,把周院长的意思和自己的难处都转达了一遍。
“院里的意思,是希望你做出一些让步。毕竟,张浩宇是科室主任,他父母也有些背景,事情闹僵了,对你没好处。你一个临时工,骼膊拧不过大腿。”
“比如,让郑伊玲……搬出去?”付成试探着问。
马智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这是目前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我觉得不行。”付成摇了摇头,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马副院长,伊玲不是一件可以被让来让去的物品。她是一个人。她已经明确表示,不想再回张家。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强迫她。”
“如果我,或者说院里,非要强迫呢?”马智文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在试探付成的底线。
付成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马智文的眼睛,一字一顿。
“那我就只能带着她,还有我妈,离开这里。”
马智文愣住了。
他没想到,付成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放弃工作,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房子,放弃这个人人羡慕的“御厨”身份,为了一个……名义上的妻子?
“你可想好了,离开了医院,你一个临时工,带着一个姑娘,还有个生病的母亲,你们怎么生活?”
“车到山前必有路。”付成说得很平静,“但我不能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就把她重新推进那个火坑。如果我那么做了,那我跟张浩宇,还有什么区别?”
马智文看着付成,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担当,也更犟。这份骨气,让他有些欣赏。
“行了,我知道你的态度了。”马智文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帮你再顶一顶。但你自己,也要想办法。我能顶一时,顶不了一世。”
从马智文办公室出来,付成的心情无比沉重。
他知道,马智文虽然欣赏他,但终究要为医院的大局考虑。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他必须找到反击的方法!
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
——大食堂的刘胖子。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刘胖子被他抢了风头,又被马智文训斥,心里肯定恨死了他。但他更恨的,应该是把他推出来当枪使,最后却让他背了黑锅的张浩宇!
因为当初特供食堂这个主意,就是张浩宇为了安插付成,才向院里提议的。刘胖子只是被临时抓来配合演戏,结果却演砸了,成了全院的笑话。
付成提着饭盒,没有去病房,而是直接去了大食堂的后厨。
刘胖子正叉着腰,在里面监督午饭,看到付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一声。
“哟,这不是马院长跟前的红人,付大厨吗?怎么有空到我们这油腻的肮脏地界来了?”
付成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走上前,把手里的保温饭盒放在灶台上,打了开来。
“刘师傅,说笑了。这不是刚研究出个新菜,我特意给您做了道拿手菜,想请您品鉴品鉴,给指点指点。”
饭盒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和肉香就飘了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是东坡肉。
用“厨艺入门”技能精心烹制,肥而不腻,酥烂入味,汤汁红亮。
刘胖子自己就是厨子,是个识货的。闻到这味,再看到那晶莹剔透、颤巍巍的肉块,喉结忍不住上下动了一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什么事?”他哼了一声,但没有拒绝,眼睛却一直往饭盒里瞟。
付成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
“刘师傅,你是不是觉得,特供食堂这事,是我在背后搞的鬼,抢了你的位置和风头?”
刘胖子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想没想过,谁才是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付成循循善诱。
“谁?”
“张浩宇。”付成一字一顿地说,“他把我安插进来,讨好了马副院长,这叫‘借花献佛’。万一我搞砸了,倒楣的是我,还有负责把关食材的你。他张浩宇,半点干系都没有,还能落个举贤不避亲的好名声。”
刘胖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不是傻子,只是之前被愤怒冲昏了头。现在被付成一点,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那个王八蛋!我说他怎么那么好心!”他一拳砸在油腻的桌子上。
“所以,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付成看着他,“刘师傅,你跟了他这么多年,鞍前马后的,肯定知道他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吧?”
刘胖子眼神闪铄,警剔地看着付成:“你想干什么?”
“他想抢我老婆和房子,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付成冷笑一声,“他不是爱惜羽毛,最爱面子吗?那我就让他身败名裂!”
刘胖子尤豫了。跟张浩宇作对,风险太大了。张浩宇现在是红人,他爸又是老局长。
“扳倒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付成知道必须下猛料,他继续加码,“他倒了,外科主任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到时候谁上,还不是院领导一句话?而我,能在马副院长面前说上话。另外……”
付成凑得更近了,声音更低。
“后勤科的刘进,这次也想搞我。要是张浩宇倒了,刘进也脱不了干系。后勤科长的位置,油水好象比食堂厨师长多得多吧?”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刘胖子的软肋。
他看着付成,挣扎了许久,终于一咬牙,把心一横。
“我知道一件事。大概三年前,院里评副主任医师,科里有一个叫林慧的女医生,是张浩宇最大的竞争对手。那女的,留过洋,技术是真好。后来,她突然就辞职了,有人说她是作风有问题,也有人说她是受了刺激,得了精神病。”
“但有一次我喝多了,听张浩宇的一个跟班醉话里说过,林慧是发现了张浩宇偷偷倒卖医院的紧俏药品,象什么进口抗生素之类的,要去举报他,结果被张浩宇抓住了把柄,反将一军。用她跟一个男同事的正常学术交往,造谣她搞破鞋,还找了社会上的人去威胁她,最后把人活活逼疯了。”
付成的心脏,猛地一跳。
倒卖紧俏药品!诬告陷害逼疯同事!
这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张浩宇万劫不复!
“有证据吗?”
“证据……我上哪找去?都过去这么久了。”刘胖子摇摇头。
“那个林慧,现在在哪?”这才是关键!只要找到人,就不怕没证据。
“不知道。”刘胖子想了想,努力回忆着,“不过,我记得她好象不是本地人,她丈夫是……市郊的红旗棉纺厂的一个技术员。她辞职后,应该是回棉纺厂宿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