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天色微明。
林渊准时来到戒律堂侧院的杂物房。这是一处相对偏僻的院落,青石板铺地,几间库房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与陈旧木材的气息。一名面色冷硬、眼神锐利的戒律堂弟子早已等在院中,修为赫然是炼气六层。
“你就是林渊?”那弟子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如同刀子,带着审视。
“是,师兄。”林渊低头应道,姿态放得极低。
“跟我来。”弟子不再多言,转身推开一间库房的门。
库房内光线昏暗,堆放着不少破损的兵器、甲胄以及一些灵光黯淡的阵旗、阵盘。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和血腥气。
那弟子指向角落里一堆约莫十几面破损程度不一、旗面黯淡、旗杆甚至有些弯曲的阵旗,淡淡道:“孙师叔有令,将这些阵旗上破损的‘固灵’符文修复,无需恢复其全部威能,只需保证符文结构稳定,灵力能勉强运转即可。材料在那边桌上,限你三个时辰完成。”
说完,他便抱着手臂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闭目养神,不再看林渊,但一股无形的气机却始终锁定着他。
林渊心中了然。修复“固灵”符文,确实是基础制符知识的应用,考验的是对符文结构的理解、灵力掌控的精细度以及耐心。但将这些破损阵旗交给他一个杂役弟子处理,本身就不寻常。这些阵旗看似普通,但其上残留的灵力气息驳杂而晦涩,显然经历过惨烈战斗,甚至可能沾染过某些特殊能量。
这既是技术测试,也可能是一种……探查。孙师叔想看看,他在接触这些可能蕴含特殊气息的物品时,会有何反应。
“弟子遵命。”林渊没有多问,走到那堆阵旗前,仔细检查起来。
他先是拿起一面旗面被撕裂、符文断断续续的阵旗,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灵力,轻轻触碰那断裂的符文节点,感受着其中残留的能量属性和结构破损程度。
同时,他暗中将一丝魂力附着其上,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仔细分析着那些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异种能量。有灼热的火毒气息,有阴寒的鬼气,还有一丝……与秘境妖兽类似的、带着空间撕裂感的暴戾气息!
‘果然……这些阵旗经历的战斗不简单,甚至可能涉及空间相关的力量。’林渊心中暗凛,更加确定孙师叔此举别有用心。
他不动声色,开始着手修复。他没有动用任何灵文技巧,完全以最标准、最基础的制符手法,调动自身温和的水木属性灵力,一点点地疏通堵塞的符文脉络,连接断裂的节点,补全缺失的笔画。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精准,如同最高明的绣娘,每一丝灵力的注入都恰到好处,既能修复符文,又不会引动其中残留的异种能量暴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靠在柱子上的戒律堂弟子虽未睁眼,但神识却始终笼罩着林渊,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感应着他的灵力波动。
一个时辰,两面阵旗修复完成,灵力在其中缓缓流转,虽不复昔日光华,但结构已然稳固。
两个时辰,五面阵旗修复完毕。
林渊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并非伪装,而是真实消耗。他必须全神贯注,控制灵力输出的每一分力道,避免刺激到那些危险残留,这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但他依旧坚持着最标准的手法,没有一丝逾越。
就在他修复第七面阵旗,指尖灵力即将勾勒完成最后一个符文节点时——
异变陡生!
那面阵旗旗杆上,一道极其隐蔽的、几乎与木质纹理融为一体的暗红色纹路,在他灵力触及的瞬间,猛地亮起!一股暴戾、灼热、带着疯狂意志的残存气息,如同沉睡的毒蛇被惊醒,顺着他的灵力反噬而来!
陷阱!
这面阵旗上,被提前设下了隐性的触发禁制!
电光火石间,林渊瞳孔骤缩!他若以真实实力或动用灵文,瞬间就能压制甚至驱散这道反噬。但他不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了最符合“炼气三层杂役弟子”身份的反应——脸上瞬间失去血色,眼中露出惊恐,操控着那缕修复灵力仓促后撤,同时体内灵力本能地护住心脉,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力击中,“蹬蹬蹬”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喉头一甜,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
他手中的那面阵旗,暗红纹路闪铄了几下,最终因能量不足而黯淡下去,但那暴戾的气息已然弥漫开来。
“恩?”靠在柱子上假寐的戒律堂弟子猛地睁开眼,身形一闪便来到那面阵旗前,看了一眼,又看向脸色苍白、嘴角溢血、气息紊乱的林渊,眉头微皱。
“怎么回事?”他冷声问道,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林渊的双眼,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上带着心有馀悸的后怕和茫然,喘息着道:“回……回师兄,弟子……弟子也不知,刚才修复到最后,那旗杆上突然冒出一股好凶的气息……弟子灵力低微,抵挡不住……”
他的反应,他的伤势,他灵力波动的紊乱,都完美契合一个被突然反噬的低阶弟子形象。
戒律堂弟子盯着他看了数息,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那面阵旗,确认那暗红禁制并非林渊所能布置,而其反噬力度,也确实足以让一个炼气三层弟子受伤。
他眼中的疑色稍减,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冷哼一声:“废物!连这点残馀禁制都察觉不到?剩下的不用你修了,滚吧!”
“是……是,多谢师兄。”林渊如蒙大赦,挣扎着站起身,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背影狼狈。
直到走出戒律堂侧院的范围,林渊才缓缓直起腰,擦去嘴角的血迹,苍白的脸上恢复平静,眼神深邃如渊。
刚才那口血,半真半假。反噬之力确实存在,但他受的伤远比表现出来的轻。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他成功地示敌以弱,将自己从嫌疑中心摘了出来,至少暂时如此。
然而,就在他本体在戒律堂内经历试探的同时,他的三代镜影分身,正如同一个完全透明的幽灵,潜藏在孙师叔院落外那株古树的阴影深处,执行着另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
分身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极限,甚至连周围光线的折射都仿真得天衣无缝。它全力运转着“镜”字灵文的映照之能,以及空间珠子带来的隐匿效果,如同一面无形的镜子,将院落内的一切动静,尤其是那间静室方向的能量波动,细致入微地反馈给林渊本体。
就在林渊本体遭受反噬、狼狈退走的那一刻——
通过分身的感知,林渊清淅地“看”到,孙师叔静室的门再次打开。
孙师叔迈步而出,脸色似乎比平日更加阴沉几分。他手中拿着一面样式古朴、边缘有着细微缺口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正微微震颤着,指向……戒律堂侧院的方向!也就是林渊刚才修复阵旗的位置!
而在孙师叔身后,静室门未完全关闭的缝隙中,镜影分身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景象——静室墙壁上,似乎悬挂着一幅残破的、以某种兽皮绘制的地图,地图上山川走势模糊,但在几个关键节点,赫然标注着与秘境祭坛光柱中那些残缺灵文相似的符号!其中一个符号的位置,隐约指向西南方向!
‘探测罗盘!残破地图!’林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孙师叔果然有探测玉玦或相关物品的手段!那面罗盘刚才的异动,定然是感应到了自己身上玉玦的气息,或者感应到了秘境残留的空间波动(来自那颗珠子)!幸好自己刚才身处戒律堂侧院,那里杂物众多,气息混杂,且自己及时离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而那幅残破地图,更是直接证实了孙师叔也在查找“天枢”秘境的其他碎片!西南方向的指向,与祭坛光柱的信息相互印证!
信息量巨大!危机与机遇都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孙师叔在院中站立片刻,看着罗盘指针缓缓恢复平静,眉头紧锁,低声自语:“气息一闪而逝……是误判?还是那东西刚才确实在附近出现过?”
他目光阴沉地扫过院落四周,强大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反复探查,最终一无所获。
“看来,必须加快进度了……”他喃喃一句,转身回了静室,重重关上了门。
镜影分身又潜伏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再无新的发现,才在林渊本体的操控下,如同融化在阴影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撤离。
回到茅屋,林渊召回分身,脸色凝重地消化着今晚获取的惊人信息。
孙师叔的威胁,远比想象中更大。他不仅实力强大,还拥有专门的探测工具和关键的地图信息。
“必须尽快离开宗门!”林渊再次坚定了这个念头。
留在宗门内,如同身处牢笼,随时可能被孙师叔的罗盘捕捉到蛛丝马迹。只有离开,才能海阔天空,才能抢先一步找到西南方向的秘境碎片。
他看了一眼自己炼气三层巅峰的修为,又摸了摸怀中那几滴珍贵的上古灵萃和那颗空间珠子。
突破炼气四层,刻不容缓!
他需要选择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进行突破,并且要准备好离开宗门的一切事宜。
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了那张得自坊市的残破阵图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在他脑中清淅起来。
或许……可以借助这阵图的理念,以及空间珠子的特性,在那处人迹罕至的秘境之中,布置一个临时的闭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