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凝结着一层模糊的雨雾水汽。
王夫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风雨飘摇的废墟和那口重新冒烟的大锅。
指尖残留着撕文件时的颤抖和未干的泪痕。
她沉默片刻,从精致的套装口袋摸出一支正红色口红——不再是“净心露”喷雾。
拧开口红,鲜艳如血的膏体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划过。
第一笔,横,力透水汽!
第二笔,竖钩,转折生硬却坚定!
两个由口红写就、淋漓欲滴的大字,印在模糊的雨窗上:
“挺腰”!
鲜红的“挺腰”二字,透过雨雾,映照着室内外。
王熙凤拿着文件进来请示,一眼瞥见窗上的字,丹凤眼微眯,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自己那身铁灰色套装的脊梁线。
贾政抱着变形的“慈父ai”外壳路过窗外,抬头看到那鲜红的“挺腰”,脚步一顿,低头看看怀中扭曲的金属壳,又看看废墟上刘姥姥撕碎的封条,眼神几度挣扎,最终抱着残骸,转身大步走向后勤科维修车间。
车间里,电弧闪烁。
贾政笨拙地操纵着焊枪,将“慈父ai”冰冷的外壳切割、扭曲、重新焊接。
昔日的家长权威模型,在他手下渐渐变形、组合,最终成了一个粗糙丑陋、布满焊疤的……铁皮救生圈!
他将这沉重的铁圈套在自己身上,冰冷硌人,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脚踏实地的重量感。
挺腰,有时需要一副丑陋却实用的“救生圈”。
夜更深,暴雨如注。
精诚大医院的每一栋病楼,每一层走廊,此刻都亮起星星点点的微光。
材料简陋得令人心酸:
废弃药盒折成的乌篷小船。
用过而去了针头的注射器针筒做船身。
输液管剪成灯绳。
而光源,竟是护士站翻出来的备用“感应式迷你应急灯”,绿豆大小,原本嵌在墙角,此刻被小心地塞进“船”腹。
船头,无一例外地插着一小段野菜——苦麻菜、蒲公英叶,甚至是一小截刘姥姥撕下的封条红纸卷成的“旗帜”。
每一艘小船的“船舷”上,都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
“踩水号——内三科”
“挺腰艇——急诊”
“渡己舢板——检验科”
宝玉实验室培养出的菌丝孢子被小心地分装进小密封袋,压在每个船底。
放船!
“扑通……扑通……”
暴雨导致部分楼层渗水形成径流,无数承载着微弱绿光、菌丝孢子与野菜的小船,被从各楼层窗口、楼梯间缝隙小心放入楼内纵横的雨水洪流中。
小船顺着水流,在黑暗的走廊、楼梯间缓缓漂浮、汇聚,如同一条流淌在精诚大医院腹内的、星星点点的银河。
船头的迷你感应灯,随着水波起伏明灭。
更奇的是,每一艘小船经过之处,船腹内隐藏的、由薛宝钗利用废弃的电子药丸提醒器改装过的微型播放器,开始以极其微弱的音量,循环播放同一段合成录音——那声音糅合了刘姥姥的乡音、宝玉的疲惫、王夫人强行压制的平静,甚至还有贾政焊枪的噪音,最终汇成一句朴实到极点的嘶喊:
“踩——水——哟——!” 声音拔高,带着挣扎。
“莫——沉——腰——!” 尾音拖长,混着雨声,是命令也是恳求。
万千微弱的、带着杂音的“踩水号子”,在黑暗的积水和风雨声中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片虽不宏大却异常坚韧的声浪网络。
菌丝孢子在潮湿的空气中悄然散逸,带着《心经》的微光。
王夫人站在“挺腰”红字窗前,看着脚下“踩水艇”的微光流过。
贾政套着铁皮救生圈,站在齐膝深的后勤科积水里,听着“莫沉腰”的号子。
宝玉靠在通风口,感受着经文冷气与下方漂浮的菌丝灯船。
刘姥姥端着一碗热鸡汤,站在废墟高处,破锣嗓子加入那漂浮的号子:“踩水哟——莫沉腰——!”
苦海无涯。岸不可见。
精诚大医院的众生,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有的靠着冰冷的经文冷气稳住心神,有的靠着滚烫的盐汤暖着肚肠,有的套着丑陋的救生圈,有的撕了封条熬着“非法”的暖意。
在这灭顶的暴雨夜,他们放下青莲的虚幻救赎,抛弃阻断剂的空洞解离,不再奢求超脱的彼岸,只是笨拙地、用尽一切能抓住的“非法”与“简陋”,在漂浮的野菜灯船与嘶哑的号子指引下,在这名为“活着”的苦海里,拼命地踩着水,死死地挺着腰。
沉不沉,且看下一波浪头何时打来。
此刻,唯有一个信念随号子飘荡:踩水!莫沉腰!
精诚大医院的“菌丝心经”冷气,悄然渗透了无形的边界。
薛宝钗信息科的防火墙,在亿万携带微缩经文的孢子面前形同虚设。
那些银白色的、活着的《心经》菌丝网络,如同最精密的赛博藤蔓,顺着中央空调的数据接口,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全院电子病历系统的核心数据库。
“咳…咳咳…胸痛三天……” 一位冠心病老人在诊室口述。
年轻医生在平板病历系统“主诉”栏刚输入“反复胸痛”,下方“智能诊断辅助建议”栏瞬间弹出一行由流动银丝构成的蝇头小楷: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痛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建议:行深般若观照。”
医生目瞪口呆,手指悬在开药按钮上,一时不知该点硝酸甘油还是“深般若”。
住院部,护士录入新患者信息:“女,35岁,乳腺癌术后复发,情绪低落……”
系统“护理重点”栏自动填充:
“诸法无我,涅盘寂静。当离恐怖颠倒梦想。—— 建议:彼岸花禅修舱预约。”
护士看着屏幕上的佛偈,又看看病床上默默流泪的患者,手里准备的情绪疏导手册默默放下。
更离奇的是儿科,患儿母亲哭诉:“高烧三天不退,说胡话喊妖怪……”
“现病史”栏下方,银丝菌丝自动勾勒: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建议:持诵《心经》降温法。”
医生看着屏幕,又看看烧得小脸通红的娃,哭笑不得。
菌丝以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空性”,解构着一切病痛与恐惧的表象。
精诚大医的电子病历,成了赛博时代的《大藏经》分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