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特殊监护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干净到有些刺鼻的味道。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声响。
病房内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的、规律而平稳的“滴滴”声。
陆尘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在货轮上那副死人样好了太多。他上半身缠满了绷带，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阳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安静？无害？
这个念头让坐在床边的苏予初忍不住弯了下嘴角，但很快又抿紧了唇。
她已经守在这里超过二十个小时了。眼睛干涩发红，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笔盘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衬得她脸颊愈发清瘦。身上那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沾了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碘伏痕迹，她也懒得管。
医生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肋骨骨裂，肩胛骨钝挫伤，多处软组织严重挫伤，左手掌骨骨裂，最麻烦的是过度透支体力导致的多器官功能应激性损伤和严重脱水需要静养，绝对静养。至于陈默，枪伤失血过多，肩膀那枪差点打中大血管，手术很成功，但也要观察”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陆尘额前汗湿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触碰到他皮肤时，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和虚弱。
这家伙真是不要命。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林琳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她看到苏予初，眨眨眼，用口型问：“醒过没？”
苏予初摇摇头。
林琳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把泡面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压低声音：“苏姐，你吃点东西吧，这都一天多了。”
“我不饿。”苏予初声音有些沙哑。
“不饿也得吃啊！”林琳把泡面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新闻页面和评论区，“再说了，你得补充体力，好戏才刚开始呢！”
苏予初终于把目光从陆尘脸上移开，看向林琳：“东西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林琳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得差点压不住声音，“你写的那个深度报道——《‘天豪国际’货轮：航行在公海上的罪恶囚笼》，我联系了五家国内最有分量的媒体，三家海外合作机构，同步发布！证据链太扎实了！那个反水的船员老周的证词、货轮内部偷拍到的部分影像、还有之前咱们积累的关于失踪女孩的所有线索，全揉进去了！最关键的是，‘海巡173’那边王队长私下给了我们一些不涉密的现场照片和行动报告摘要，这分量，够赵天豪喝一壶了！”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滑动手机屏幕，把几条热度最高的评论念出来：
“‘看完报道，气得手抖。那些女孩做错了什么？赵天豪该死！’——这条点赞已经破十万了。”
“‘以前只觉得判官以暴制暴有点过，现在判官呢？判官大哥再出来审判一次啊！这种畜生不配活着！’——看，舆论彻底反转了！”
“‘赵氏集团股价开盘跳水，跌幅超过15，再度触发熔断！据传多家银行正在重新评估对其的信贷额度。’——哈哈哈，金融圈的也下场了！”
林琳念着念着，忍不住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狠狠拍了一下大腿：“爽！真他娘的爽！赵天豪现在肯定在家砸东西呢！”
苏予初听着，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反而眉头微蹙：“我们掌握的证据还是不够直接老周的证词很重要，但他毕竟只是底层船员，很多核心信息接触不到。货轮上肯定还有更多被转移或者隐藏的证据，没来得及拿到。”
“那也够他喝一壶了！”林琳吸溜了一口泡面，含糊不清地说，“舆论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而且这次是官方救援队介入，事情的性质不一样了。赵天豪手再长，这次也捂不住！”
正说着，病房门又被推开，张伟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也带着血丝，但精神头不错。
“苏记者，林琳。”他点点头，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陆尘，压低声音，“刚收到消息，经侦那边已经以‘涉嫌非法经营、走私及危害公共安全’为由，正式对赵氏集团及赵天豪本人立案调查了。虽然只是初步调查，但信号很强。”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声音更低了：“另外，我通过一些老同学的关系打听到，上面有人对这件事非常关注。赵天豪这次，可能真的碰到高压线了。”
苏予初终于轻轻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了一些。她看向张伟：“辛苦你了，张律师。”
“应该的。”张伟摇摇头，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这是初步整理的法律材料和对策分析，等陆先生醒了，可以看看。另外，那个船员老周，警方已经给他做了正式笔录，也安排了保护。他女儿那边，我也通过妇联的朋友暗中关照了，暂时安全。”
“好。”苏予初点头，目光又落回陆尘脸上。
林琳还在刷手机，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把手机屏幕递到苏予初面前：“苏姐你看！有网友把赵天豪之前参加慈善晚会、戴着大金链子假笑的照片，和他公司股价崩盘的k线图p在一起了，配文：‘豪哥，今天慈善还做吗？’笑死我了！”
苏予初看了一眼，那张p图确实滑稽又讽刺。她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
就在这时——
病床上的陆尘，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沙哑的咕哝声。
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陆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有些失焦，带着刚醒来的茫然和虚弱，但在接触到光线后，很快恢复了锐利——尽管被伤病削弱了不少。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视线转动，扫过床边的仪器，最后落在苏予初脸上。
“苏记者？”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几乎听不清。
苏予初立刻俯身，拿起旁边备着的棉签和温水，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湿他的嘴唇：“别说话，先润润唇。你在医院，安全了。”
陆尘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处理这个信息。他尝试动了一下，立刻牵动了身上的伤，眉头紧紧皱起，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妈的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活该。”苏予初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林琳凑过来，笑嘻嘻地把手机屏幕怼到陆尘眼前：“大佬！看！你拼死拼活搞回来的东西，发威了！赵天豪的股价，又崩了！”
陆尘努力聚焦视线，看着屏幕上那条陡峭下跌的绿色k线，还有旁边各种义愤填膺的评论。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苍白干裂的嘴角，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开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虚弱，甚至因为嘴唇干裂而有些扭曲，但眼神里那点熟悉的、混不吝的光，又回来了。
“这波，”他声音依旧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亏。”
说完，他似乎耗尽了刚攒起来的那点力气，眼皮又开始打架，但嘴角那点笑意却没消失。
苏予初看着他，又是气，又是心疼，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阳光正好。
而城市的另一端，赵氏集团总部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昂贵的红木办公桌被掀翻在地，上面摆放的名贵玉石摆件、镀金钢笔、以及第三个乾隆年间的青花瓷花瓶，全都变成了地上的一堆碎片。
赵天豪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躁野兽，在满地狼藉中来回踱步。他身上的真丝睡袍敞开着，露出胸口狰狞的纹身，脖子上那串从不离手的紫檀念珠被扯断了，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他眼睛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对着站在门口、噤若寒蝉的几个手下咆哮：
“查！给我查！那个反水的杂种是谁找来的？船上那些废物是干什么吃的？！还有那个判官！他凭什么还活着？！啊？！”
一个手下战战兢兢地开口：“豪哥舆论已经压不住了，经侦那边也”
“我管他什么舆论！什么经侦！”赵天豪猛地转身，一脚踹在已经倒下的办公桌残骸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老子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想弄死我？没那么容易！”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的疯狂越来越浓。
“去找人，”他声音突然压低，变得嘶哑而阴冷，“不管花多少钱。我要那个判官死。还有他身边那个女记者，那个黑客，那个律师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一个不留。”
手下脸色发白：“豪哥，现在风头正紧，是不是”
“紧？”赵天豪狞笑起来，笑容扭曲，“越紧越好。水浑了，才好摸鱼。去办！”
手下不敢再多言，低头退了出去。
赵天豪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中央，看着窗外这座他经营了多年、此刻却仿佛处处透着危机的城市。他弯腰，从碎片里捡起一颗滚落的念珠，用力握在掌心，直到指关节发白。
“判官”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咱们的账，还没完。”
（第六十八章 完）
【下章预告】
第六十九章：情感升温，深夜对话
陆尘伤势稍稳，但夜间因疼痛和噩梦难以入眠。苏予初留在病房陪护，两人在深夜寂静中有了第一次真正深入的对话。陆尘说起孤儿院的往事，说起送外卖时见过的世间百态，说起自己为什么对“不公平”的事那么敏感甚至偏执。苏予初也说起父亲失踪的疑点，说起自己坚持调查记者这条路的初心。夜色深沉，窗外偶尔有车灯划过，病房里只有两人低低的交谈声和仪器规律的轻响。某种微妙而温暖的东西，在伤痛和危险的间隙里，悄然滋长。而隔壁病房，刚刚恢复意识的陈默，在听完林琳关于舆论战果的叽叽喳喳汇报后，只是沉默地看向窗外，右手无意识地，又一次摸向胸前——那里，原本藏着“山猫”留给他的u盘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u盘，在货轮的混乱中遗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