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清晨六点的便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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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深蓝色,透着寒意。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泛着灰白的光,一夜未熄的顶灯投下疲惫的光晕。何炜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合眼假寐了不到两小时,就被一阵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陈邈正从电梯方向走来。依旧是一身熨帖的浅色休闲装,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羊绒开衫,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知名粥店logo的多层保温便当盒。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色在冷清的光线下显得温润干净,与周围憔悴的病人家属和彻夜值班后面色灰败的医护人员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看到何炜,陈邈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关切:“何先生,早。我估摸着这个时间伯母和雅淓可能需要换班,带了些清淡的早餐过来。这家粥店的火候不错,适合病人和熬夜的人。”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仿佛清晨六点出现在别人家病危长辈的病房外,递上精心准备的便当,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何炜坐着没动,只是抬眼看着他,目光像浸了冰。“陈老师费心了。她们还没来。”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没关系,我先放着。”陈邈似乎毫不在意何炜的冷淡,将便当盒轻轻放在何炜旁边的空位上,然后很自然地在他斜对面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下,与何炜隔着一个不远不近、却足以形成对话空间的距离。

他没有立刻谈论病情,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病房紧闭的门,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平静而专注。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透着一种体贴的陪伴感,仿佛他完全理解何炜此刻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但正是这种“体贴”,让何炜如坐针毡。他宁愿陈邈直接说出些虚伪的客套话,或者干脆离开。这种无声的、持续的存在感,像一种温和的渗透,不断提醒着何炜自己的缺席与失职——作为儿子,他疲惫不堪,形容枯槁;而作为“外人”的陈邈,却可以衣着光鲜、精神饱满地出现在这里,提供着细致入微的物质关怀和精神支撑。

“雅淓昨晚回去,没睡好吧?”陈邈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着病房门,语气里带着感同身受的担忧,“我给她发了信息,让她多休息,学校那边我帮她盯着。她总是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奚雅淓,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何炜心上。陈邈在“帮”奚雅淓分担,在“盯着”她的工作,在提醒她休息。而他这个丈夫,却只能坐在这里,连一句像样的关心都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让奚雅淓“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的主要原因之一。

“陈老师对同事……真是照顾。”何炜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陈邈这才转过头,看向何炜,眼神坦荡:“雅淓不只是同事,是老同学,更是……值得关心的朋友。看到她这么辛苦,我心里也难受。”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何先生,我知道你现在压力最大,但有些话,我还是想以朋友的身份多说一句。雅淓这些年,很不容易。工作上要强,家里的事也多半靠她。她嘴上不说,但心里累。有时候,女人需要的可能不是男人在外面拼得多成功,而是一个能让她觉得安稳、能分担的……依靠。”

依靠。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指向性模糊,却又无比清晰。他在暗示何炜不是那个“依靠”,还是在……暗示他自己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依靠”?

何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他声音冷硬。

“当然。”陈邈立刻点头,姿态放得很低,带着歉意,“是我多嘴了。只是看到雅淓这样,忍不住……请何先生别介意。”他巧妙地退了一步,却把“关心雅淓”这个动机摆得更正,让人无法真正苛责。

走廊里又陷入沉默。但陈邈带来的那份粥的淡淡香气,已经从保温盒的缝隙里飘散出来,混合在消毒水的气味中,成为一种温暖却令人不适的背景存在。

没过多久,电梯门再次打开,奚雅淓和母亲一起走了出来。奚雅淓显然也没睡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但头发梳理过,换了件干净的米白色毛衣,外面罩着那件深灰色大衣。看到陈邈,她愣了一下,脚步微顿,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还有……松了一口气般的释然?

“陈邈?你怎么这么早……”她走近,目光掠过那个保温便当盒。

“想着你们可能没时间弄早餐,顺路带了点。”陈邈站起身,语气温和自然,“伯母,雅淓,你们趁热吃点。何先生也守了一夜了。”

母亲连声道谢,憔悴的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容。奚雅淓看着陈邈,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说:“谢谢你,总是这么麻烦你。”

“不麻烦。”陈邈看着她,眼神专注,“你脸色还是不好,待会进去看看伯父,然后好歹休息一下。学校上午的课我帮你调好了,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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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一次“安排”好了。何炜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看着陈邈与自己的妻子和母亲进行着这种充满日常关怀的、默契的交流。而他,甚至不知道奚雅淓上午有课,更别提帮她调课了。

奚雅淓点了点头,没再看何炜,扶着母亲轻声说了几句,然后拿起那个保温便当盒,对陈邈说:“那我们先进去了。你……也赶紧去忙吧。”

“好。有事随时叫我。”陈邈点头,目光在奚雅淓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然后,他才转向何炜,客气地说了句“何先生,我先走了”,这才转身离开。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从容,脚步声在清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奚雅淓和母亲进了病房。走廊里重新剩下何炜一人,还有旁边空椅子上,陈邈残留的体温和那若有若无的粥香。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崩塌正在体内发生。不是激烈的痛苦,而是一种缓慢的、冰冷的解离。仿佛他作为丈夫、作为儿子、作为这个家庭一部分的身份认同,正在被陈邈这种日复一日、无微不至的“顺手”关怀,一点点侵蚀、剥离。

陈邈没有说任何越界的话,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他甚至表现得无比得体、谦逊、处处以“朋友”和“老同学”自居。但正是这种无懈可击的“好”,让何炜的所有抗拒和愤怒都显得无理取闹、心胸狭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唐莉。何炜木然地拿出来看。

「何总监,王局秘书又催了,问您今天上午是否能回局里,关于研讨会展示方案的最终定稿和预演安排,需要您最后确认。还有,沈放那边又发来一份‘紧急沟通函’,说关于‘公众可感知展示’环节,他们有‘重要建议’需当面与您沟通,语气……比较急。」

工作。研讨会。沈放。这些词汇像来自另一个星球般遥远而荒诞。他的父亲可能熬不过今天,他的妻子正在病房里,接受着另一个男人清晨送来的便当和调课安排,而他,却要回去讨论什么“展示方案”和“公众感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父亲的医药费,后续可能需要的各种开销,他自己摇摇欲坠的位置,甚至……林嵘昨晚发来的那句“样本是唯一筹码”,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他没有资格沉浸在悲伤和愤怒里。他必须站起来,回到那个他同样感到窒息和无力,但却关系着现实生存的战场。

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疲惫,眼前黑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他深吸了几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气,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奚雅淓正用小勺,小心地将粥喂给勉强能吞咽几口的父亲。母亲坐在一旁,看着保温盒里其他的食物,眼神空洞。阳光从病房另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奚雅淓低垂的、温柔的侧脸,和她手中那只来自陈邈的、印着粥店logo的塑料勺。

那一幕,竟有种诡异的、属于“家”的宁静与温暖。只是,这份宁静与温暖的来源,似乎与他无关。

何炜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紧闭的门。

门内,是他危在旦夕的父亲,和正在被另一种关怀重新定义的妻子。

门外,是他必须独自去面对的、冰冷而喧嚣的世界。

而那份清晨六点的便当,像一枚无声的楔子,已经深深钉进了他生活的裂缝里,将那道裂缝,撑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深得仿佛再也无法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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