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公寓位于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楼层很高,落地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像一幅巨大的、用霓虹与灯光绘制的迷幻星图。屋内陈设简约现代,色调以黑白灰为主,线条冷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缺乏人气的洁净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苏晴常用的那种冷冽香水味。
何炜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个装着u盘的牛皮纸信封,像握着一块滚烫又冰冷的铁。他没有换鞋,脚下的高级灰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却吸不走他内心的嘈杂与鼓噪。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苏晴坐在沙发上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又带着一种审视的距离感。
她穿着家居服,深色的丝质长裤和一件宽松的米白色羊绒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暗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缓缓晃动。看到何炜,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何炜走过去,坐下,将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玻璃茶几上。玻璃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喝点什么?”苏晴问,目光扫过他疲惫的脸和潮湿的肩头。
“不用。”何炜声音干涩。
苏晴也没坚持,只是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看来,何总监是带着‘筹码’来的。”
“我父亲的医药费,还有icu的预缴额度,医院催得很急。”何炜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了最现实的困境,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直白,“沈放和宣传科的联合方案,王局已经默许了。我那个‘核心瞬间’,眼看就要变成他们功劳簿上的装饰品。”
苏晴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所以?”
“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空间。”何炜抬起眼,看向她,目光里是压抑的焦灼和孤注一掷的决绝,“下周五的研讨会,如果完全按他们的方案走,我的项目就彻底被架空了。林嵘那边要的‘样本价值’,也会大打折扣。我需要一个……能让我按照自己方式展示核心内容的机会,至少,不能完全被沈放的叙事淹没。”
苏晴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何炜,你现在跟我谈‘机会’和‘空间’?王局的态度你清楚,沈放背后有我,这你也清楚。你觉得,我凭什么要帮你,去对抗一个……我自己也乐见其成的‘合作’局面?”
“因为我的‘样本’,如果只是被包装成快餐式的煽情故事,它的价值会大打折扣,对你……或者说,对任何真正想从这件事里获得长远价值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浪费。”何炜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尽管他知道这套说辞在苏晴面前可能苍白无力,“林嵘看重的是它的不可替代性。如果它变得可以轻易被复制、被替代,那它对我,对林嵘,甚至对可能想用它做更多文章的任何人,都没用了。”
他刻意模糊了“任何人”的指向,但目光紧紧锁住苏晴。
苏晴晃着酒杯,没有立刻回应。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模糊的嗡鸣。
“你的u盘里,是什么?”她终于开口,目光落回信封。
“项目最终方案的完整版,以及‘核心瞬间体验’的初步视频粗样。未经任何包装和扭曲的原始版本。”何炜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还有……一份关于项目核心知识产权与后续开发方向的简要说明。”
他在赌。赌苏晴的野心不止于一次研讨会的风光,赌她可能看到了这个项目在更长远维度上的潜在价值——无论是政治资本,还是其他。他在用自己最后的、最核心的东西,去交换一个喘息的机会,和可能的经济支援。
苏晴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拿起那个信封。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拈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衡量它的重量。
“何炜,你总是这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寒意,“到了绝境,才想起手里还有牌。而且,总是把最关键的牌,打到最危险的地方。”她抬起眼,直视着他,“你以为,你把这个给我,就能换来你想要的时间和空间,还有……你父亲的医药费?”
何炜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可以帮你。”苏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沈放那边的方案,我可以让他们在演示环节,给你的‘核心瞬间’留出三分钟独立的、不受干扰的展示时间,以‘技术核心揭秘’的名义。宣传口径上,会强调你的主导作用。至于医院的费用……”她顿了顿,“我可以先借给你一笔钱,解燃眉之急。”
何炜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他知道,条件来了。
“但是,”苏晴果然接着说,将信封轻轻放回茶几,推向他,“这个东西,你拿回去。我不需要你的‘知识产权说明’,至少现在不需要。”
何炜愣住了。
“我要的,”苏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是你这个人。”
何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不是要你怎么样。”苏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是要你记住,你欠我的,远不止过去那点事。现在,又加上了你父亲的一条命,和你项目的一线生机。”
她转过身,逆着窗外的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我要你继续把项目做下去,做出林嵘要的‘样本价值’,做出真正有分量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你会需要资源,会遇到阻力。到时候,你来找我,用我的资源,按我的方式,去解决。”她缓缓走回沙发边,俯视着坐着的何炜,“我可以是你在体制内那道看似铜墙铁壁的阻力背后,一道小小的后门。也可以是推你一把,让你爬得更高的……助力。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看到,你有爬上去的价值,并且,记得是谁给了你梯子。”
这不是一次性的交易。这是要将他绑上她的战车,成为她棋盘上一枚更听话、也更有用的棋子。她不要他现成的“筹码”,她要的是他未来的“产出”和“忠诚”。
“当然,你可以拒绝。”苏晴重新坐下,语气轻松了些,仿佛在谈论天气,“继续回去跟沈放扯皮,四处筹钱给你父亲治病,看着陈邈一点点接手你的家庭生活。也许你能挣扎出一条路,也许……就彻底沉下去了。”
她的话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何炜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他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条是看似保有尊严、实则可能失去一切(项目、父亲、家庭)的孤立挣扎;另一条,是接受苏晴的“资助”与“庇护”,代价是更深层次的依附和无法预知的未来。
父亲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沈放电脑上刺眼的联合方案ppt,陈邈在奚雅淓身边温润的身影……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急速旋转,最后坍缩成一个冰冷的事实:他其实没有选择。
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个信封,而是将它又往苏晴的方向推了推。
“视频粗样和方案,你可以先看看。”他听到自己声音嘶哑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至于其他的……我需要时间考虑。”
他没有完全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留下了一个钩子,也给自己留了一丝退路——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退路的话。
苏晴看着他,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她重新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钱,明天会打到你账户。研讨会的事,我会跟宣传科和沈放打招呼。”她淡淡地说,“至于考虑……何炜,时间不等人。你父亲等不起,你的项目,也等不起。”
她下了逐客令。
何炜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静静躺在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又看了看苏晴隐在昏黄灯光下的侧脸,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冰冷的金属门把上时,苏晴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对了,替我向奚老师问好。听说她最近……挺辛苦的。”
何炜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拧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房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公寓里那带着香水味的暖意和令人窒息的谈判氛围。走廊里灯光冷白,空无一人。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肺叶里依旧残留着苏晴公寓里那种洁净又冰冷的气息。
天平已经倾斜。他用父亲的生命和项目的自主权作为抵押,换来了暂时的喘息和一笔救急的钱。而苏晴,拿到了更重要的东西——一个可能操控他未来方向的隐形缰绳,以及一个随时可以提醒他“负债”状态的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在生活的泥沼里,他刚刚抓住了一根不知道是否缠着毒刺的藤蔓。向上攀爬,可能被刺得遍体鳞伤;松手,则意味着彻底沉没。
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袭来。何炜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苍白憔悴的倒影,忽然想起陈邈在市一中讲台上从容自信的样子,想起奚雅淓听他授课时专注的神情。
有些人,生活在阳光下的秩序里,用温和与才华赢得掌声与依靠。
而他自己,却不得不一次次踏入幽暗的密室,在冰冷的天平上,称量着自己所剩无几的一切,去交换一点点继续留在牌桌上的资格。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外面是潮湿微凉的夜风。
何炜走出去,融入沉沉的夜色。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转账的提示短信,数额足以覆盖父亲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医疗费用。
冰冷的数字,像一枚烙印,烫在他的掌心。
他握紧手机,抬头望向城市深邃的夜空。远处,苏晴公寓所在的楼层,依然亮着几点疏落的灯光,像悬在黑暗中的、沉默的眼睛。
博弈远未结束,甚至,才刚刚进入更危险的深水区。而他,已经押上了自己所能押注的大部分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