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打过来的钱，像一剂强效镇痛针，暂时麻痹了何炜关于父亲医药费的焦虑。预缴款及时交上，父亲得以继续留在加强监护病房，虽然情况依然危重，但至少没有了被催缴费用、中断治疗的风险。然而，这笔钱带来的短暂心安，很快就被更沉重的精神负债感覆盖。每次手机银行app的推送，都像在无声提醒他那晚在公寓里倾斜的天平。
研讨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沈放那边果然“收敛”了一些，按照苏晴的“招呼”，在联合演示方案中，为何炜的“核心瞬间体验”保留了独立的三分钟展示环节，名称也冠以“技术内核深度解析”。宣传科孙姐的态度客气了不少，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上面打过招呼”的了然。何炜知道，这看似让步的“独立环节”，实则是一枚被精心嵌入的、镀金的齿轮，依然在沈放设计的故事机器里转动。他只能抓紧时间，和阿哲、小晚一起，在“像素方舟”没日没夜地打磨那三分钟的视频，力求在有限的框架内，最大程度保留那份粗砺的真实感。
就在他被研讨会筹备、医院陪护、以及内心对苏晴那份无形契约的反复咀嚼压得近乎窒息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带来了某种近乎奢侈的“转机”。
电话是林嵘直接打来的，省城的号码，时间是周四深夜，何炜刚在“像素方舟”盯着阿哲调整完视频里一段半秒的声音淡出效果，身心俱疲。
“何炜，还没休息吧？”林嵘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但少了些公文往来的刻板。
“林组长？还没，在盯项目细节。”何炜立刻打起精神。
“嗯。下周五研讨会，准备得怎么样？”林嵘问，像是随口寒暄，但何炜知道绝不是。
“按计划推进，演示部分基本就绪。”何炜谨慎回答，没提沈放和联合方案的事。
“那就好。”林嵘顿了顿，“有件事，省里‘数字赋能传统文化创新实践’国家储备项目申报开始了，首批筛选十个省内最具潜力的种子项目，直接向部里推荐。专家组讨论后，认为你的‘练江号子情感化数字传播路径探索’，切入点独特，有成为‘小切口、深挖掘’典型案例的潜力。”
何炜的心脏猛地一跳。国家储备项目？直接部里推荐？这意味的不仅是更高的平台、更可观的经费，更是一种官方背书和前所未有的机遇。林嵘之前说的“样本价值”，如果能在国家层面获得认可，其分量将完全不同。
“当然，潜力只是潜力。”林嵘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要进入最终推荐名单，需要更扎实的论证、更清晰的实施路径、尤其是更充分的‘不可替代性’证明。你们现在做的体验原型，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但远远不够。需要系统性的田野报告、技术方案白皮书、市场与社会价值双维度分析、以及……至少完成一个可稳定运行、数据可采集的初级体验终端。”
要求极高，时间极紧。但何炜感到的却是一种久违的、混杂着巨大压力的兴奋。这是一个真正的、可以凭专业能力去争取的机会，一条或许能让他跳出练江市局那摊浑水、甚至摆脱苏晴那无形缰绳的路径。
“林组长，我明白。需要我怎么做？”何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
“下周一，来省城一趟。专家组要当面听取你的详细构想，并布置具体任务。这是内部选拔，竞争很激烈。你的对手，是其他九个可能同样优秀的点子。”林嵘说，“带上你现有的所有材料，尤其是那个‘核心瞬间’的实质进展。记住，专家组要看的，不是花架子，是硬核的思考深度和执行力潜力。”
“我一定准时到！”何炜立刻应道。
挂了电话，他站在“像素方舟”工作室昏暗的灯光下，久久没有动弹。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而他的血液却在奔涌。国家项目，部里推荐，专家组面试……这些词汇像一束强光，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和无力感。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对着“古镇夜呼吸”方案雄心勃勃的自己，那种久违的、属于专业领域的征服欲和证明自己的渴望，微弱地燃烧起来。
这或许是苏晴那笔钱和“后门”承诺之外，另一条更光明、也更符合他内心期待的道路。尽管同样艰难，但至少，这条路的评判标准更接近于他认同的“专业价值”。
他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阿哲和小晚，几个年轻人也瞬间兴奋起来，摩拳擦掌，表示会全力配合完善材料。连日的疲惫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然而，现实的引力依然强大。第二天，他不得不暂时搁置准备省城之事的兴奋，先面对眼前更迫近的麻烦。
周五下午，他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奚雅淓的电话打了过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何炜，你能不能现在来一趟医院？爸这边……出了点问题。”
何炜心一沉，抓起外套就往外冲。“什么问题？医生怎么说？”
“不是病情……是医保结算和后续治疗衔接的问题，很复杂，妈和我都搞不清楚，窗口的人态度很差，解释得也含糊。”奚雅淓的声音里带着无助，“陈邈刚才打电话问情况，听说后说他正好认识市医保局的一个处长，可以帮忙问问，或者……让他朋友直接过来看看？”
又是陈邈。总是在这种具体、琐碎、令人焦头烂额的实际困难出现时，“恰好”能提供最直接的帮助。
何炜赶到医院时，陈邈已经在了。他正站在住院部结算窗口外，拿着手机，低声而清晰地和电话那头的人沟通着，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条理。奚雅淓和母亲站在他旁边，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专注而依赖地听着。
看到何炜，陈邈对他点了点头，指指电话，示意稍等。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转向奚雅淓和何母，温和地解释道：“问清楚了，是系统升级导致伯父一部分跨省就医的老资料关联出了问题，需要手动提交流程。我朋友已经跟这边医保办的负责人打了招呼，他们会派人专门跟进，优先处理。应该很快就能理顺，不会影响治疗和报销。”
奚雅淓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母亲也拉着陈邈的手，絮絮地说着感激的话。
何炜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他又一次迟到了，又一次在面对具体家庭难题时手足无措，而陈邈，又一次轻描淡写地解决了问题，并且，是在动用了“处长”、“朋友”、“负责人”这样的人脉资源。这种资源不是钱能立刻买来的，它需要时间、社交和信任的积累。而这恰恰是何炜最匮乏的。
“何先生也来了。”陈邈这时才转向何炜，语气依旧客气，“问题基本弄清楚了，不用担心。”
“麻烦陈老师了。”何炜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举手之劳。”陈邈摆摆手，又对奚雅淓说，“雅淓，你也别太焦虑了，事情总会解决的。保重身体，伯母也是。”他的目光在奚雅淓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关切，也有一种……近乎疼惜的温柔。
他没有再多留，礼貌地告辞离开。背影依旧从容。
问题解决了，但何炜心头的郁结更重了。陈邈的“帮助”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具体，从情感关怀到学业指导，再到解决实际的医疗行政难题。他在奚雅淓和母亲眼中的形象，越来越从一个“热心老师”，向着一个“可靠、有能力的依靠”演变。而自己这个丈夫和儿子，除了带来压力和沉默，似乎什么也给不了。
晚上，他继续在办公室准备省城之行的材料，却有些心神不宁。手机亮了一下，是陈邈发给奚雅淓的微信，被她设置为消息预览可见（或许是她疏忽了）。很简短：
「事情已落实，放心。你脸色很差，记得按时吃饭。抽屉里我放了一盒阿胶糕，记得吃。」
没有称呼，语气自然熟稔得像家人间的叮嘱。连“阿胶糕”这种补品都准备好了。
何炜盯着那条预览信息，指尖冰凉。陈邈的“弱进攻”，正在以滴水穿石的耐心和无可挑剔的“好”，一步步升级，从公共领域渗透到更私密的关怀。而奚雅淓的态度，从最初的客气推辞，到现在的接受甚至依赖，变化清晰可见。
他将手机屏幕按灭，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电脑上的项目计划书。省城的机会像一根救命稻草，他必须抓住。只有做出成绩，只有重新找回自己的价值和位置，他才有可能挽回一些正在失去的东西，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
然而，当他翻阅着那些充满专业术语和技术图表的文件时，苏晴公寓里昏暗的灯光，林嵘电话里严肃的要求，父亲病床上艰难的呼吸，奚雅淓面对陈邈时那放松依赖的神情……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省城的橄榄枝带来了希望，但也意味着更大的压力和更激烈的竞争。家庭的裂痕在加剧，陈邈的渗透无孔不入。苏晴的“投资”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而他自己，像一根被各方力量拉扯到极限的橡皮筋，不知道还能绷多久，更不知道绷断之后，会弹向何方，又会击中什么。
夜深了，办公楼里一片寂静。何炜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下周一去省城，将是他一场新的战役的开始。而他的后方，已然烽烟四起。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精力和智慧，同时应对前方的高地攻坚和后方家园的守卫战。
他只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那光芒，此刻落在他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遥远的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