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晨，天空终于放晴。惨白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城市街道上，蒸发着昨夜残留的雨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和湿气的、略显沉闷的味道。
何炜在单位门口的报刊亭买了一份当天的《练江晨报》。这是多年的习惯，即使纸媒日渐式微，他仍习惯在周五扫一眼本地新闻和副刊。他将报纸夹在腋下，走进文旅局大楼。
电梯里人不多，安静地上升。他顺手翻开报纸，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时政要闻版。翻到“文化·生活”版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版面右下方，一个不算醒目但也不算小的位置，配着一张坳背村江景的黑白照片（不是沈放团队那种艺术化的，而是更写实的新闻照片），标题是：「用数字技术‘打捞’即将沉没的声音——我市非遗数字化试点探索‘情感连接’新路径」。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么快？报道就出来了？
他快速浏览正文。文章以较为客观的笔触介绍了练江非遗数字化试点的背景、目标和意义，提到了“练江号子”的濒危现状，以及“技术团队深入田野，采集原始声音与影像资料”。文中出现了“情感化数字传播”、“技术内核”、“沉浸式体验”等关键词，也含蓄地提到了“与专业社会机构合作，创新展示形式”。
没有点名具体传承人（用了“年迈的老船工”代称），没有提及具体地点（模糊为“练江沿岸村落”），也没有直接提到“何炜”的名字，只用了“项目技术负责人”、“文旅系统资深专家”这样的称谓。文章重点落在了“技术如何赋能文化保护”和“探索创新模式”上，是一篇中规中矩、符合正面宣传口径的报道。
然而，在文章接近末尾的部分，有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却像一根细针，刺了何炜一下：
「……据悉，该项目的核心‘技术内核’展示环节，将在下周举行的全市文旅资源整合研讨会上首次亮相。届时，与会者将能亲身感受前沿数字技术如何让一段即将消逝的声音，重新焕发震撼人心的力量。」
“技术内核”。这个词，在文章中被加上了引号。何炜立刻想起了沈放团队为他的三分钟展示环节所起的包装名称——“技术内核：聆听生命的震颤”。报道里的措辞，与沈放那边的定位几乎一致。
是巧合，还是沈放团队提前与媒体沟通的结果？或者是宣传科孙姐那边统一提供的新闻通稿？
他仔细看了看报道的署名，是“本报记者 郑涛”，一个他不熟悉的名字。旁边还配了一张小编按：「近年来，我市高度重视文化遗产保护与创新利用，此项目是文旅融合、科技赋能的一次积极探索。」
报道本身并无不妥，甚至可以说是对项目的一种正面宣传。但何炜拿着报纸，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这种不安，并非源于报道内容，而是源于报道的出现本身，以及它出现的时间和方式。
太“及时”了。研讨会前一周，省项目申报的关键当口，一篇定位精准、用词“专业”的报道出现在了本地主流纸媒上。它没有过度渲染，没有煽情，恰恰相反，它用看似客观的技术性语言，将项目的核心价值框定在了“数字技术打捞声音”和“情感连接新路径”上。这既迎合了上面对“创新”的期待，又为沈放团队后续的“包装”和“传播”预留了接口——你看，连官方报纸都这么说了，我们做的只是延伸和丰富。
更重要的是，报道将“技术内核”这个概念，以一种温和但正式的方式，推到了本地公众（至少是阅读报纸的那部分人）面前。它制造了一种微妙的“预期”。研讨会上，当何炜站在台上演示那三分钟时，台下或许会有一些人，因为这篇报道，带着对“技术内核”的好奇和想象而来。
这种“预期”和“想象”，是好是坏？何炜不知道。他只感觉，自己那个原本孕育于昏暗灶膛边、带着泥土和生命痛感的“瞬间”，正在被一层层外来的话语包裹、定义。先是沈放的“包装”，现在是报纸的“定位”。他的工作，似乎不再是他和他的小团队在寂静中守护和打磨的东西，而成了一个被各方力量解读、阐释甚至“赋予意义”的公共话题。
他拿着报纸走进办公室，唐莉已经在了，也正拿着一份同样的《练江晨报》在看。
“何总监，您看到报道了？”唐莉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早上孙姐还特意打电话来说了一下，说是正常的项目预热宣传，让咱们别多想，专心准备研讨会。”
别多想。何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几乎成了他最近听到最多的话。苏晴让他别多想沈放的事，现在孙姐让他别多想报道的事。好像他所有的警觉和不安，都是“想太多”。
“报道谁安排的？孙姐那边？”何炜问。
“孙姐说是宣传科的常规动作，配合市里重点工作宣传。但她也提了一句，沈放导演团队之前跟他们沟通时，提供了一些‘新闻视角和亮点建议’。”唐莉斟酌着说。
果然。沈放的手，已经伸到了媒体的前期策划。提供“视角和建议”，听起来很合理，但实际效果就是报道的倾向和关键词，已经带上了沈放团队的烙印。
何炜把报纸扔在桌上，坐下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报纸上投下一方光斑，刚好落在“技术内核”四个字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嵘发来的短信，很简短：「报道看到，方向尚可。省项目材料，舆论基础亦是考量。勿被琐事分心，核心在‘样本’扎实度。」
林嵘也看到了。他甚至认为这报道对省项目申报有“舆论基础”的助益。他提醒何炜不要被“琐事”分心，专注“样本”本身。
何炜看着短信，苦笑。在林嵘这样高层级的专家眼中，地方报纸的一篇报道，大概确实只是“琐事”，是宏大叙事下的一点微小尘埃。他关心的，是更本质的、可以拿到国家层面去pk的“样本价值”。
但何炜身处其中，却无法将这些“琐事”轻易拂去。这些“琐事”——沈放的包装、苏晴的交易、陈邈的渗透、论坛的涟漪、报纸的定位——正像无数细密的蛛丝，缠绕着他，牵扯着他，让他每走一步都倍感滞重。
他想起昨天奚雅淓电话里提到的，陈邈学生想采访的事。当时他拒绝了。但现在报纸报道出来了，如果陈邈的学生再联系，他还能用“宣传纪律”完全挡回去吗？如果省里的项目真的需要“舆论基础”，那么来自省报的采访（哪怕只是实习生），是不是也算一种资源？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自我厌恶。他什么时候开始，也需要考虑利用这些关系和人脉了？
整个上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宁。处理了几份文件，接了宣传科两个关于研讨会现场布置的确认电话。每次看到桌上那份报纸，看到“技术内核”那几个字，心绪就有些烦乱。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听到隔壁桌两个其他科室的同事在闲聊。
“……看了今早报纸没？咱局里那个非遗数字化项目，说得挺玄乎，‘数字技术打捞声音’，哈哈。”
“看了，不稀奇，现在什么都讲数字化。不过搞个体验环节，让人‘感受震撼’，想法倒是不错。不知道实际效果怎么样。”
“下周研讨会不就知道了？到时候去听听看。”
“行啊，反正要去凑人头。”
他们的对话随意，带着点好奇和惯常的对新事物的调侃，并无恶意。但何炜听着，却感觉自己的项目，真的成了一个即将被公开审视、被众人评头论足的“节目”。而“技术内核”这个词，已经通过一篇报纸，进入了普通同事的日常闲聊。
下午，沈放团队果然准时到来，进行最后的现场对接。孙姐也一起来了。流程走得很顺利，沈放团队准备充分，对会场每个细节都考虑周到。他们甚至带来了一个简易的“余烬”体验终端原型（外壳是连夜赶制的粗糙模型）的摆放方案示意图，灯光怎么打，参观动线怎么设计，都标得清清楚楚。
沈放指着图纸，热情地对何炜说：“何总监，到时候这个‘技术内核’的体验区，绝对是整个会场的一大亮点！我们连背景板的视觉设计都做好了，就用那种深蓝渐变到灰烬色的感觉，突出‘余烬’的概念，跟您的核心内容完美契合！”
他又提到了“余烬”。何炜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姐，她显然已经熟悉了这个内部代号，正频频点头。
对接结束，沈放他们离开后，孙姐单独留下，对何炜笑了笑：“何总监，报道看到了吧？反响不错。沈放他们搞宣传确实有一套，这次预热挺到位。下周就看你的了，好好展示咱们的‘技术内核’！”
她拍了拍何炜的肩膀，也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何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沈放和团队成员坐上那辆黑色suv离开。夕阳西斜，给车身镀上一层金边。
报纸上的墨字，同事的闲聊，沈放的热情，孙姐的期待，林嵘的提醒……所有这些，混合成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技术内核”。
这四个字，像一个被精心锻造的标签，正被牢牢地贴在他和他的项目上。标签的背后，是各方力量的角力、利益的交换、公众的期待，以及他自己那份越来越难以言说的、关于“真实”的执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去“展示”一个被定义好的“技术内核”，还是去“守护”那一点即将在聚光灯下被审视、可能被误解、甚至被淹没的“余烬”。
阳光渐渐收拢，暮色从城市边缘升起。何炜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桌上，那份《练江晨报》依然摊开着，“技术内核”四个字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目。
研讨会还有六天。省项目材料提交的截止日也越来越近。
他像一个被推上既定轨道的演员，台词已被写好，舞台已经搭好，灯光已经调亮。他只能按照剧本，走向那个被无数目光注视的中心。
而台下，究竟有多少人是真正来“聆听”的，有多少人是来看“技术”表演的，又有多少人，是带着其他目的在静静观察，他已无从分辨。他只知道，那枚名为“公众关注”的聚光灯，已经预热完毕，正缓缓地、无可避免地，转向他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