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周一的重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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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何炜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雨已经停了,但湿气依旧浓重,附着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角落里一块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霉斑,昨晚那种沉入骨髓的疲惫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经过一夜的发酵,变得更加粘稠、具体。

身边的床铺早已空了,奚雅淓有早自习,总是走得比他早。空气里残留着她惯用的洗发水的淡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陈邈推荐的那两本新书的油墨味。那味道明明很淡,却像一根极细的线,牵引出昨日超市的偶遇、父亲空洞的眼神、苏晴冰冷的话语,还有自己那份无处安放的猜疑和自厌。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的动作有些迟缓,仿佛身体里灌满了铅。

洗漱,剃须,换上熨烫过的衬衫和西装。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些,眼神深处有一种竭力掩饰后的木然。他熟练地打上领带,将领口整理得一丝不苟。这是他的铠甲,尽管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早餐是奚雅淓留在厨房的,简单的白粥和煮鸡蛋,还有一小碟榨菜。他坐下来,慢慢吃完。食物滑过食道,却感觉不到什么滋味,只是机械地完成一项维持生存的必要程序。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家。茶几上那两本新书不见了,被奚雅淓收进了她的书房。这个细节让他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她是觉得放在外面不妥,还是仅仅为了整洁?他无从判断,也不愿深想。

文旅局大楼的电梯里,挤满了周一早晨惯常的、带着一周伊始特有倦意与匆忙的面孔。何炜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偶有相熟的同事点头招呼,他也只是扯动嘴角,回以一个短暂而模糊的微笑。

“何总监,早啊!研讨会报道看了吗?厉害!”一个隔壁科室的年轻人笑着搭话,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羡慕。

“早。”何炜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厉害。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一种反讽。

“听说省里都关注了,何总监这是要往高处走啊!”另一个人加入进来。

何炜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庆幸电梯及时到达了他的楼层。

走出电梯,走廊里飘散着消毒水和文件纸张混合的气味。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唐莉已经到了,正在擦拭桌面。

“何总监,早。”唐莉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您脸色好像不太好,出差累着了吧?”

“没事。”何炜摆摆手,将公文包放在桌上,“考察报告的初稿我发你邮箱了,你帮我核对一下数据和格式,十点前要给苏科长。”

“好的。”唐莉应下,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苏科长刚来过电话,问报告进度。还有……沈放导演那边也打了两次电话,问周三下午的会议您这边时间是否确定。”

压力以具体的形式接踵而来。何炜按了按太阳穴:“知道了。会议时间……先定下吧,我这边可以。”

“另外,”唐莉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这是林嵘组长助理早上发来的加急邮件,关于省项目补充材料的新要求,特别强调了几点,让您务必仔细看。”

何炜接过文件夹,入手沉甸甸的。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邮箱图标上红色的未读数字刺眼地跳动着。他先点开林嵘助理的邮件,附件是一份长达十几页的详细要求清单和评审要点分析,比之前的更加细致严苛,甚至列出了几个潜在竞争对手的已知优势和短板,字里行间透露出竞争的激烈与林嵘对他的期望(或者说压力)。

他匆匆浏览一遍,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些需要补充的数据、需要论证的模型、需要横向对比的案例……每一项都需要投入巨大的时间和精力,而他此刻最匮乏的恰恰就是这两样。

关掉邮件,他点开自己写的考察报告初稿。文档里那些文字,在晨光中显得苍白无力,像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积木,随时可能散架。他试图集中精神修改,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父亲念叨的“桥灯”,奚雅淓与陈邈在超市并肩挑选书籍的画面,苏晴那句“是你应得的清醒”,还有沈放视频里那个被慢放的、模糊的侧影。

那个侧影……他鬼使神差地再次点开沈放发来的“媒体采访精华片段”。视频剪接得很巧妙,突出了研讨会的“成功”和他个人“专业”、“有情怀”的形象。但在某个快速切换的镜头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田埂边的模糊轮廓。是心理作用吗?还是……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疗养院护工发来的信息:「何先生,何伯伯早餐吃得不多,精神一般,一直看着窗外。您今天还过来吗?」

他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他应该过去。可他上午要交报告,要处理积压的工作,要准备省项目的材料……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标着“紧急”和“重要”。而父亲的需要,似乎总是排在所有这些之后,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却不得不暂时搁置的愧疚。

「今天忙,晚点看情况。麻烦多费心。」他最终回复了这样一句。

放下手机,他感到一阵更深的无力。他像个拙劣的杂耍艺人,手里同时抛着好几个球,每个都摇摇欲坠,而他疲于奔命,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掉下来,砸碎一地。

十点差五分,他将修改后的报告发给了苏晴,并抄送了相关领导。几乎就在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内线电话响了。是苏晴。

“报告收到了。”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有几个数据需要再核实,现场照片标注不够清晰,部分分析结论与考察重点的关联性可以再强化。修改意见我批注后发回给你,下班前给我最终版。”

“好。”何炜应道。他甚至没有力气去问具体是哪些问题。

“另外,”苏晴顿了顿,“沈放那边把周三下午会议的具体议程发过来了,主要讨论预热后的深度内容方向,以及可能的商业合作模式探讨。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提前准备。”

商业合作模式。何炜的心往下沉了沉。“苏科长,我们之前定位是文化保护项目,商业合作是不是……”

“市场化运作是提升项目可持续性和影响力的重要途径。”苏晴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林组长也提过,成功的样本需要具备可推广、可复制的潜力,包括运作模式。先听听沈放他们的方案,再评估。”

“……明白了。”

电话挂断。何炜盯着话筒,仿佛能看见苏晴在电话那头冷静敲击键盘的样子。她总是这样,目标明确,行动高效,切割掉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和犹豫。而他,却总是陷在泥沼里,瞻前顾后,左右为难。

很快,苏晴批注后的报告发了回来。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一针见血地指出各种问题。何炜深吸一口气,开始逐一修改。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仿佛在将自己的伤口重新剖开,检视,再勉强缝合。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让唐莉帮忙带了个面包上来。就着冷水啃面包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放。

“何总监!报告苏科长转我了,写得扎实啊!”沈放的声音永远充满活力,“周三的议程您看了吧?我跟晴姐商量了一下,觉得咱们可以往‘ip孵化’和‘沉浸式文旅体验产品’方向大胆想想!我这边有些初步的构想,回头发您瞧瞧!绝对有搞头!”

ip孵化。沉浸式体验产品。这些时髦的词汇从沈放嘴里蹦出来,轻快又自然。何炜却感到一阵眩晕。他的“余烬”,他视若珍宝的、即将熄灭的微光,在沈放的蓝图里,似乎即将变成可以批量复制、包装贩卖的“产品”。

“沈导,我们是不是……步子稍微慢一点?核心的记录和保存工作还没完全结束……”

“哎呀何总监,时代不等人啊!”沈放笑道,“热度起来了就要趁势而上!记录是基础,转化才是关键!让更多的人看到、感受到,产生价值,这才是对传统文化最好的保护和传承嘛!您说是不是?”

沈放的话听起来无懈可击,甚至充满“情怀”。可何炜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急切的、要将一切迅速变现的冲动,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敷衍了几句挂断电话,何炜彻底没了胃口。面包剩下一大半,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下午,他继续埋头修改报告,同时强迫自己分神去看林嵘发来的新要求。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运转滞涩,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唐莉偶尔进来送文件,看着他越来越差的脸色,欲言又止。

快下班时,报告终于修改完成,再次发送。何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窗外,天色又开始阴沉下来,似乎另一场雨正在酝酿。

手机屏幕亮起,是奚雅淓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晚上我学校开教研会,晚归。饭在锅里。」

没有问他回不回家吃饭,没有提及父亲,也没有提起昨天超市的事。就像在通知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安排。

何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环顾这间熟悉的办公室。文件堆积如山,屏幕荧光闪烁,空气里有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沉闷气味。这里曾经是他奋斗、寄托希望的地方,如今却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一个需要他不断表演、不断榨干自己的舞台。

而家,那个曾经可以卸下一切伪装的港湾,如今也只剩下一盏等待的灯(或许连灯都没有),和一锅可能早已凉透的饭菜。

周一即将过去。报告交了,会议定了,要求看了,工作似乎都在轨道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的某个部分,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崩解。每一份完成的任务,都像从他身上剥离下一块碎片,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更大的空洞和更深的疲惫。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何炜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逐渐昏暗的办公室里,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中明灭,映着他木然的脸。

周一的重量,并非来自具体的工作量,而是来自这四面八方、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压力、期待、猜疑、疏离,以及那份清醒感知着一切失控、却只能被动承受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这重量,正把他一点点压向深渊,而他连呼救的声音,都淹没在了这周而复始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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