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雨夜的独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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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完报告发送出去,已是晚上七点半。办公室外的走廊早就空无一人,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何炜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自己那张疲惫而模糊的脸。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仿佛最后的力气也随着那份报告的发送而耗尽了。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变成绵密的一片,敲打着玻璃,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的沙沙声。雨夜的城市灯光被水汽晕染开,变成一片朦胧而冰冷的光雾。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没有奚雅淓新的信息,没有轩辰的只言片语,父亲那边护工也没有再联系。世界仿佛在这个雨夜,默契地将他遗忘在角落。

也好。他近乎自虐地想。至少不必再费心应对,不必再强撑笑容,不必再解释那些无从解释的疲惫和疏离。

肚子有些空,但他毫无食欲。中午那个冷硬的面包似乎还堵在胃里。他点燃一支烟,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无数道扭曲的水痕,像无声的眼泪,也像某种无法破译的密码。

烟抽到一半,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不是信息,而是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沈放。

何炜盯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现在拒绝,只会引来更多追问。

“何总监!还没下班吧?打扰了打扰了!”沈放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热闹的场合,“刚跟几个平台的朋友吃饭,聊起咱们的项目,大家都特别感兴趣!尤其是那个‘核心瞬间’的概念,都觉得有爆点!”

何炜“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跟他们说了咱们周三要开会深化,他们都说想参与听听,找找合作机会!您看,这热度不就来了吗?”沈放的兴奋几乎要溢出听筒,“哦对了,还有个事,省台有个文化纪实类栏目,看了咱们的预热视频,想约个专访,主要采访您,聊聊项目背后的故事和技术难点。这可是上星频道,覆盖面广,影响力大!机会难得啊何总监!”

省台专访。何炜的心往下沉了沉。更广的曝光,更正式的“故事”,更精心的包装。他的“余烬”将被放在一个更大的聚光灯下,被更多的人审视、解读、消费。

“沈导,”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访的事……是不是等我们内部先把后续方向定下来再说?而且,技术细节可能比较专业,未必适合大众栏目……”

“哎呀何总监,您放心!”沈放打断他,语气笃定,“栏目导演我熟,他们懂怎么把专业的东西讲得生动!就是要您这样的技术专家出镜,才有说服力!故事嘛,咱们可以一起梳理,重点突出情怀和突破,绝对正能量!这可是给项目,也是给您个人加分的大好机会!晴姐也觉得是个好机会,让我务必跟您敲定!”

苏晴也觉得是好机会。她总是能迅速判断什么是“有利”的,并且毫不犹豫地推进。何炜仿佛能看到她冷静点头的样子。

“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他听到自己干涩地问。

“初步定在下周,具体看您和栏目组时间。回头我把导演微信推给您,你们先聊聊!”沈放痛快地说,“那咱们就先这么说定了?周三会议见!哦对了,何总监,别太拼,注意身体!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电话挂断。何炜缓缓放下手机。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沈放描绘的“好日子”——更多的合作、更大的曝光、可能的商业转化——像海市蜃楼一样浮现在眼前,华丽,虚幻,却散发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诱惑。如果他抓住这些,是不是就能摆脱目前的困境?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还有价值”?

可心底深处,那个微弱的声音还在挣扎:那还是你最初想守护的东西吗?

他掐灭烟头,走回办公桌旁。目光落在摊开的那份林嵘发来的、厚厚的补充材料要求上。那里是另一条路,更艰难、更寂寞、更不确定,但或许更接近某种他曾经信奉的“真实”。

他该选哪条路?还是他根本没得选,只能被沈放和苏晴推着,走上那条被规划好的、光鲜而喧嚣的道路?

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痉挛。他这才想起,自己几乎一整天没正经吃东西。他拉开抽屉,里面除了文件,只有半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饼干。他拿出一块,咬了一口,干硬粗糙,味同嚼蜡。

吃了几口,实在咽不下去。他拿起外套和公文包,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电梯缓缓下降,金属轿厢映出他孤零零的身影。走出大楼,冰凉的雨丝立刻扑打在脸上,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带伞,也没有叫车。就这样走进雨里,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顺着脖颈流进衬衫领口,冰冷粘腻。行人匆匆,车辆飞驰而过,溅起一片片水花。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在雨中独行的、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回家吗?那个清冷的、女主人晚归的空屋?还是去医院?面对父亲无言的期盼和护工公式化的汇报?

他都不想。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让雨水冲刷身体,也冲刷着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痛苦的念头。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便利店,橱窗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他走进去,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一瓶廉价的白酒,还有一个小小的、印着劣质花纹的打火机。

拎着塑料袋,他继续在雨中行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江边。这个他曾经无数次徘徊、试图寻找喘息的地方。夜晚的江边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昏黄而孤独的光晕。江水在黑暗中流淌,看不清颜色,只听见沉闷而持续的涛声,混合着雨声,像大地沉重的叹息。

他找了个背风也稍微避雨的桥洞角落,那里有半截废弃的水泥管道。他靠坐在冰冷潮湿的水泥管壁上,拧开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白酒辛辣灼热,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部分寒意,却点燃了另一种更猛烈的火焰。

他又灌了一口,点燃一支烟。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和手中的烟。他就这样,一口酒,一口烟,望着外面黑沉沉的江面和连绵不断的雨幕。

孤独像这无边的夜色,将他彻底吞没。那些白天被理智和忙碌压抑的情绪,在酒精和雨夜的催化下,疯狂地滋长、蔓延。

他想起了苏晴。那个将他从停职边缘拉回来,又将他推入另一个更复杂漩涡的女人。他们之间那两次扭曲的、充满罪疚的纠缠,到底算什么?是欲望的失控,是两个孤独灵魂病态的取暖,还是……只是他彻底“烂掉”的证明?她最后那句“是你应得的清醒”,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至今还插在他心上。她冷静地旁观着他的崩溃,精准地给出判决。在她眼里,他究竟算什么?一个尚有利用价值的合作者?一个可供观察的失败样本?还是一个……连同情都不配得到的可怜虫?

他想起了奚雅淓。那个曾经和他分享包子、憧憬未来的女人。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只剩下沉默、猜疑和客气的疏离?是因为他的出轨,他的无能,还是这日复一日生活碾轧下的必然磨损?陈邈的出现,是原因,还是结果?他看到她眼中偶尔闪过的、谈及某些话题时的微光,那光芒不属于他。那个家,他越来越像个笨拙的闯入者。

他想起了轩辰。那个曾经骑在他脖子上欢笑的小男孩。如今只剩下银行转账记录上冰冷的数字往来。他缺席了儿子太多的成长,现在连弥补的资格似乎都失去了。儿子用沉默和距离,完成了对他这个父亲最彻底的审判。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曾经威严、如今衰弱的老人。他连父亲最后一点精神寄托都无法满足。父亲念叨的“桥灯”,像对他职业生涯和为人子失败的双重讽刺。而能带给父亲慰藉的,是另一个男人带来的旧书和故事。

他想起了自己的工作。那个他曾引以为傲、如今却越来越陌生的“核心瞬间”。它正在被改造、被包装、被推向一个他无法控制的轨道。他像个提线木偶,在沈放的热情和苏晴的冷静指挥下,表演着一场名为“文化情怀与科技创新”的戏码。而台下,或许早有像“江畔观察者”那样清醒而锐利的眼睛,看穿这所有的虚饰与悖离。

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作为儿子,作为专业人士,甚至作为一个有基本尊严的“人”。

酒精在血液里奔流,混合着雨水带来的冰冷,在他体内制造着一种奇异的、忽冷忽热的撕裂感。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的桥洞和雨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何炜啊何炜……”他对着黑暗的江水,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吞噬大半,“你他妈活成这样……真够可以的……”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和胃壁。烟已经湿透了,点不着。他烦躁地将烟扔进雨水里。

“苏晴说得对……”他继续自言自语,眼神涣散,“我从来没‘在’过……我总想抓住点什么……抓住工作,证明我不是废物;抓住家,证明我还算个正常人;抓住你……抓住那点见不得光的感觉,证明我他妈还活着……”

他用力捶了一下冰冷的水泥管壁,拳头传来钝痛。

“结果呢?工作成了表演!家快散了!而你……你把我最后那点遮羞布都扯下来了!你让我看清楚……我有多烂!有多没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在雨夜中显得凄厉而绝望。

“陈邈……他多好啊……得体,周到,有文化,能帮上忙……他看雅淓的眼神……我看得懂……我连生气都没资格!是我先毁了这一切!”

“还有沈放……哈哈……他多热情啊!要把我的东西变成商品,变成流量!我还要笑着说谢谢!因为我需要他手里的资源!需要他帮我‘造势’!我他妈像个乞丐!”

“林嵘……他给我机会……可他也要看我能不能拿出‘硬货’!我拿什么?我脑子里一团浆糊!我连自己到底想做什么都快忘了!”

他仰起头,让冰冷的雨水直接打在脸上,混合着温热的泪水。

“爸……对不起……桥灯……我修不好……我连陪你说说话都不会……”

“轩辰……对不起……爸爸……是个失败者……”

他语无伦次,将心中所有积压的毒素——对自己的厌恶,对处境的愤怒,对未来的恐惧,对所有人的愧疚——借着酒劲,倾泻在这无人听见的雨夜江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绝对的孤独中,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发出无人能懂的哀鸣。

酒瓶渐渐空了。醉意像潮水般上涌,淹没了最后一点清醒。世界开始旋转、模糊。雨声、江涛声、自己的呜咽声,混合成一片混沌的噪音。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竟然是研讨会那天,他站在台上,被强光笼罩,台下是黑压压的、看不清面孔的人群。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荣耀,而是极致的孤独和虚空。

原来,那才是他生活的隐喻。

他滑倒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蜷缩起来。酒瓶从无力的手中滚落,在积水中发出空洞的响声。雨水继续无情地落下,打在他身上。

桥洞外,江水东流,雨夜深沉。这座城市里,无人知晓,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下雨的周一夜晚,一个中年男人在江边桥洞下,完成了一场对自己命运最彻底、也最无用的审判。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雨会停,世界会继续运转。他依旧要爬起来,擦干身上的泥水,穿上那身不合体的戏服,走向那个需要他继续演出的、名为“生活”的舞台。

只是今夜,允许他彻底醉倒,允许他卸下所有伪装,允许他在无人的角落,与自己残破的灵魂,做一次短暂而绝望的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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