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的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难以言说的异样感。那种感觉并非来自温度或气味,而是来自目光——同事们投来的、短暂停留的、含义不明的目光。何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一份关于省项目社会效益评估的数据表格上,但那些数字和图表像一群活跃的飞虫,在他眼前乱窜,始终无法聚焦。
他知道这异样感的来源。沈放团队凌晨发布的那个“幕后纪实预告片”,经过一个上午的发酵,显然已经在局里这个小范围内泛起了涟漪。虽然大多数人未必会主动提起,但那个精心剪辑的、最后定格在一件旧蓝衬衫上的短片,足以让熟悉何炜的人(至少是见过他穿那件衬衫的人)产生微妙的联想和猜测。
“何总监,”唐莉拿着文件夹进来,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宣传科孙姐那边问,关于那个预告片,咱们项目组这边有没有需要官方回应的内容,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说明?”
说明?什么说明?说明那件衬衫确实是他的?说明那镜头是未经他允许拍摄和使用的?说明他对这种将他私人印记公共化、符号化的做法感到不适?
“没有。”何炜头也没抬,声音干涩,“项目合作方的正常宣传物料,我们配合就好。”
“好的。”唐莉应了一声,将文件夹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刚才在茶水间,听到有别的科室的人在聊那个视频,说……拍得挺有感觉的,特别是最后那个镜头。还有人说……”
“说什么?”何炜抬起头。
唐莉避开他的目光:“没……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何炜知道,绝不会是“没什么”。可能是关于那件衬衫的猜测,可能是关于他与沈放团队“关系密切”的议论,甚至可能是某些更微妙的、关于他个人“表演”或“作秀”的嘲讽。在这个体制内,任何一点超出常规的曝光和“故事性”,都可能成为他人茶余饭后咀嚼的谈资,被赋予各种或善意或恶意的解读。
他挥了挥手,示意唐莉可以离开了。唐莉如蒙大赦般快步走了出去。
何炜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但那些数据依然无法进入他的大脑。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内部通讯软件,找到了单位那个半死不活、但偶尔也有人发言的匿名闲聊群(通常用来吐槽食堂或通知停电停水)。果然,群里静悄悄的,没人公开讨论。但他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有几个私下的小群,正在就那个预告片交换着看法。
这种被无形地审视和议论的感觉,比直接面对批评更令人不适。它没有形状,无法捕捉,却又无处不在。
手机震动,是沈放发来的微信,这次是一张截图——某个本地文化类自媒体公众号刚刚发布的文章,标题是:「从一件蓝衬衫看文化守护者的温度——‘练江号子’数字工程幕后侧记」。文章显然是以沈放的预告片为引子,进行了二次创作和解读,将蓝衬衫渲染成“记录者数年如一日的坚持”、“与技术冷硬相对的人性温度”、“新旧交融的隐喻”等等,文笔煽情,配图正是预告片里那个衬衫特写。
沈放附言:「何总监你看!效果出来了!已经有媒体自发跟进了!咱们那个简报里‘记录者的温度’这个点,完全可以作为核心亮点来打造!您那边感言素材整理得怎么样了?急需!」
何炜看着那篇文章,胃里一阵翻搅。他的衬衫,他的磨损,在别人的文字里,成了一场精心设计的“情怀表演”的道具。而他,被彻底剥离了这件衣物的主人身份,变成了一个符合公众想象和传播需求的“文化守护者”符号。
他关掉微信,不想回复。但几分钟后,内线电话响了,是苏晴。
“何炜,沈放发你的文章看到了吗?”苏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刚看到。”
“反应不错。说明这个切入点找对了。”苏晴顿了顿,“你那部分的感言,今天下班前务必发给我。简报需要尽快成形。”
“……苏科长,”何炜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波澜,“用我私人的衣物做文章,是不是应该……至少事先征得我的同意?而且,这种过于个人化的渲染,会不会模糊了项目本身的技术和公益属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晴平静的声音传来,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他那点微弱的反抗:“第一,预告片是合作方基于项目宣传需要制作的,镜头取材于项目相关工作场景,衬衫作为你的工作常服出现在场景中,被选用具有合理性。第二,当前的文化传播,需要人格化的载体和情感化的叙事。‘技术’和‘公益’是骨骼,需要‘人’和‘情’来赋予血肉,才能打动更广泛的受众,包括评审专家。第三,何炜,分清主次。项目的成功推进,离不开各方资源的整合与协作。适当的个人曝光和形象塑造,是资源交换的一部分,也是你作为项目负责人应尽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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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逻辑严密,滴水不漏。将他的个人不适定性为“分不清主次”,将未经明确同意的私人印记使用解释为“工作场景取材合理性”,将这种符号化消费美化为“人格化载体”和“资源交换的一部分”。
何炜张了张嘴,发现所有的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在苏晴那套高效、务实、目标导向的思维框架里,他的那点“私人感受”和“边界意识”,确实无足轻重,甚至可能构成阻碍。
“我明白了。”他最终只能这样说。
“嗯。感言抓紧。”苏晴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何炜感到一种深深的虚脱。他像一个被缴了械的士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领地(哪怕只是一件衬衫所代表的微小私人空间)被占领、被改造、被插上别人的旗帜,却连抗议的声音都无法有效发出。
整个上午,他都在这种无形的压力和自我斗争中度过。中午去食堂,他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偶尔有相熟的同事过来打招呼,语气似乎比平常多了点探究的意味,但终究没人直接提起那个预告片。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更让人窒息。
下午,他强迫自己打开文档,开始敲打那份被索要的“个人感言”。每写下一个字,都感觉像在出卖自己。他将那些真实的、复杂的感受——敬畏、无力、悲悯、对技术能否真正留存生命的怀疑——统统剥离,只留下最安全、最符合主流期待的表述:“深感责任重大”、“被老船工坚守精神打动”、“坚信科技能为文化传承开辟新路”、“愿做一名忠实的记录者和传播者”……
写完后,他自己读了一遍,感到一阵反胃。这些文字正确、光鲜,却空洞无比,像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标本。但他知道,这正是苏晴和沈放需要的——一具可以用来填充“情怀”框架的、没有棱角和风险的标本。
他将这份几百字的“感言”发给了苏晴,并抄送了沈放。很快,沈放回复了一个大大的赞和“感谢何总监支持!”苏晴则只回了一个“收到”。
任务完成。他贡献出了自己被索取的部分。
快下班时,手机又收到一条推送,是另一个本地生活资讯号转发了那篇关于蓝衬衫的文章,标题改得更具煽动性:「一件衬衫背后的坚守!练江老船工的‘声音’即将被他这样留住……」配图依旧是那个特写。
何炜锁上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想起父亲床头那个旧茶叶罐,想起周铁锚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份来自过去的、朴素的惦念,没有任何修饰,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生命真实的温度和重量。而他正在参与的这场“现代传播”,却是将真实的生命痕迹(包括他自己的)不断打磨、抛光、赋予意义,变成光滑的、可供流通和消费的文化符号。
两者之间,横亘着令人绝望的距离。
他的私人印迹(一件衬衫,一些被阉割的“感言”),已经汇入了公共舆论的河流,激起了几圈含义不明的涟漪。他无法控制这些涟漪的扩散,也无法预测它们最终会与哪些暗流汇聚,形成怎样的漩涡。
他只知道,自己正被这股力量裹挟着,离那个真实、粗粝、带着泥土和汗水气息的世界(父亲的世界,周老爷子的世界,或许也是他曾经想靠近的世界)越来越远。而他用以锚定自身的那些微小印记,正在被一一打捞、展示、重新定义,成为这场宏大叙事中,一个个身不由己的注脚。
下班时间到了。何炜缓缓起身,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预告片里,那件被特写的蓝衬衫,在空荡的椅背上,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被动。
就像此刻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