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的疗养院走廊,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饭菜和衰老躯体特有的气息。何炜刻意选了这个时间——根据张阿姨模糊的透露和陈邈可能的工作规律。他需要一个“偶遇”,一个并非精心策划却足以刺破表象的“撞见”。
他没有提前通知奚雅淓,也没有告诉张阿姨。他像个潜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人,脚步放得很轻,心跳却在胸腔里擂鼓。越是靠近父亲的病房,那股混合着紧张、愤怒和某种自虐般期待的情绪就越是鼓胀。
在拐角处,他停住了。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视窗,他看到了张阿姨描述过的画面,但亲眼所见,冲击力远胜于像素的传递。
父亲何知涯坐在靠窗的轮椅上——这是陈邈带来的改变吗?之前父亲更多是卧床。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枯瘦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栅。他手里紧紧攥着的,还是那本《花卉图鉴》,但摊开的页面上,似乎贴了几张新的、彩色的打印照片。
陈邈半蹲在轮椅旁,一手扶着轮椅的扶手以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正指着照片上的某处,侧着头,嘴唇微动,在对父亲说着什么。他的表情专注而温和,甚至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引导式的耐心。父亲浑浊的眼睛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干瘪的嘴唇嚅动着,似乎想发出声音,但最终只流出一点含糊的音节。
这画面本身已足够刺痛。但更让何炜血液发冷的是接下来的细节。
陈邈似乎察觉到了父亲的努力和沮丧,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父亲那只放在书本边、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覆盖,掌心向下,带着安抚的意味。他甚至极短暂地停顿了几秒,仿佛在通过手掌传递一点温度或力量,然后才收回手,继续指着照片,说了句什么,脸上露出一个鼓励的、浅浅的笑容。
父亲的手指,在陈邈的手离开后,似乎真的停止了几秒的颤抖。
何炜站在门外阴影里,像一尊骤然冻结的雕塑。冰冷的怒火和一种更尖锐的、被侵犯的痛苦,瞬间攫住了他。
那个覆盖手背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亲密。那是亲人之间才会有的、带着体温和情感联结的触碰。陈邈凭什么?他以为他是谁?是父亲的儿子吗?还是这个家新的、更称职的男主人?
而父亲,竟然接受了。不仅接受了探望,接受了礼物,接受了陪伴,甚至接受了这种肌肤的抚触和慰藉。在他这个亲生儿子因为忙碌、因为压力、因为不知如何面对父亲的衰败而日益减少的探视频率和不耐烦的短暂停留的对比下,陈邈的“耐心”和“温柔”,显得如此耀眼,如此具有掠夺性。
他几乎要推门冲进去,打断这令人作呕的“温馨”场景。他想揪住陈邈的衣领,把他从那间病房里拖出来,想对父亲吼叫:你看清楚,我才是你儿子!
但残存的理智和那深入骨髓的“体面”训练,像一道冰冷的闸门,拦住了他冲动的脚步。他不能在这里闹。这里是疗养院,是公共场合。父亲经不起刺激。而且,一旦闹开,事情会如何收场?奚雅淓会怎么看他?医护人员和其他病人家属会怎么议论?传到单位,传到林嵘耳朵里,又会是什么评价?
一个连自己父亲病榻前都无法保持冷静、与“热心帮忙”的老同学发生冲突的男人?一个连最基本情绪管理都做不到的项目负责人?
这念头像冰水浇头。他站在门外,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制住胸腔里翻腾的暴戾。
他没有进去。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那条走廊,离开了疗养院。阳光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发冷。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点燃一支烟,猛吸几口,尼古丁暂时麻痹了神经。但那个画面——覆盖的手背,鼓励的笑容,父亲专注(哪怕茫然)的侧脸——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视网膜上,反复灼烧。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沈放。
何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一股强烈的厌恶涌上心头,但他还是接了。
“何总监!没打扰您吧?”沈放的声音依旧热情洋溢,“跟您同步个好消息,吴导那边对补拍方案基本认可了!尤其是您‘在传承与个人困境间寻找平衡’这条隐线,她觉得非常有挖掘价值。她建议,我们可以找一个意象,来具象化这种平衡与拉扯”
沈放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拍摄构想,何炜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车窗外,疗养院灰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比如,您可以带一件对您和您父亲有特殊意义的小物件到工作室,在夜深人静独自工作时拿出来摩挲、沉思,镜头会给特写,配合您对项目、对传承的独白或者,在您去看望父亲时,我们捕捉一些自然流露的、关于时间与责任的感慨”沈放继续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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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物件。独白。何炜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扭曲的弧度。他们想用他和父亲的“情感联结”来做文章,来增加“人文深度”。可他们不知道,或者不在乎,他和父亲之间真实的情感联结已经多么稀薄、多么尴尬。他们想要的,只是一场表演,一场符合他们叙事需求的、关于“孝子”与“文化守护者”身份重合的表演。
而就在刚才,在离他不远的病房里,另一个男人,正在用真实的、持续的、细致入微的关怀,演绎着或许更接近他们想要的“温情”戏码。只不过,主角不是他。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忽然闪过:如果让沈放和吴导知道陈邈的存在,知道他在父亲病榻前的“表演”,他们会不会觉得那才是更“高级”、更“真实”、更“有戏剧张力”的素材?一个并非血亲却倾注深情的老同学,一个在别人家庭困境中默默付出的“影子守护者”
这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和更深的无力。
“沈导,”他打断沈放的话,声音有些沙哑,“关于我父亲的镜头,我坚持不拍。这是底线。其他工作场景的补拍,我可以配合。如果这一点无法达成共识,那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电话那头的沈放沉默了两秒,显然没料到何炜在这个问题上如此强硬。“何总监,您别误会,我们绝对尊重您的隐私和意愿。只是吴导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好吧,既然您坚持,那我们再调整方案。工作场景的补拍,就定在这周四、五,您看可以吗?”
“可以。”何炜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与陈邈无声的争夺,与沈放、苏晴的周旋,与奚雅淓冰冷的僵持,与父亲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所有这些,都在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和真实情感。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掏空的容器,外表还维持着形状,内里却已被各种压力、算计、猜忌和虚无所填满,沉重得快要破裂。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苏晴,发来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练江号子”项目后续宣传中个人形象风险排查与管理的几点建议》。
他点开。文件措辞严谨,像一份风险评估报告。其中有一条写道:“建议项目核心人员对家庭成员、密切社交关系进行必要梳理与沟通,确保其言行举止与项目正向形象保持一致,避免因私人领域问题引发不必要的公众联想与舆情风险。特别需注意处理与异性朋友交往的边界与分寸,防范可能出现的道德争议”
建议。风险。边界。分寸。道德争议。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此刻最敏感的神经上。苏晴知道。她当然知道。她或许不知道暴雨夜的细节,但她肯定了解陈邈的存在和近期风波的余温。这份“建议”,是提醒,也是警告,更是评估——评估他是否能“管理”好自己的私人问题,是否配得上林嵘和项目给予的“机会”。
他关掉文件,没有回复。一种巨大的、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他不能去疗养院闹,不能和沈放翻脸,不能无视苏晴的警告,甚至不能回家和奚雅淓大吵一架(那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坐在这里,在封闭的车厢里,独自消化这所有的屈辱、愤怒和无力,然后继续扮演那个冷静、专业、一切如常的“何总监”。
他发动车子,驶离疗养院。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陈邈覆盖在父亲手背上的那只手,成了一个清晰的界标,标志着某种领地与情感的悄然易主。
而他,被排除在了界标之外。
回到文旅局,他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审阅文件,回复邮件,参加一个小型技术讨论会。他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高效、更专注。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专注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强行聚焦,是用外在的忙碌来隔绝内里的风暴。
傍晚,他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走廊空荡,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回家。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渐渐亮起霓虹的城市街道上穿行。电台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但他听不进去。
最终,他把车停在了江边一处僻静的观景平台。这里不是景区,晚上人很少。他下车,走到栏杆边,望着眼前沉沉的、流淌不息的练江江水。对岸的灯火倒映在黑色的水面上,被水流拉扯成破碎摇曳的光带。
江风带着水汽和凉意吹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点燃一支烟,看着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他想起了周铁锚。老爷子对着江面嘶喊号子时,心里在想什么?是回忆年轻时的力气与风光,还是感叹岁月的无情与技艺的凋零?那些号子里,有没有对无法挽留之物的愤怒与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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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大概能体会一点了。只是,他想要挽留的东西,似乎比那即将失传的号子声更复杂,也更早已从指缝间流逝。
陈邈“借”了父亲的病榻之景,演绎着温情与陪伴。
沈放他们想“借”他与父亲的(哪怕是表演的)情感之景,来装点项目的深度。
而他自己,还能“借”什么景,来支撑这具日益空洞的躯壳,继续走下去?
他不知道。
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他松开手,烟蒂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坠入黑暗的江面,瞬间被吞没,连一点涟漪都看不见。
就像他此刻的愤怒、猜忌和无力,在这庞大的城市夜色和亘古流淌的江水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站了很久,直到江风将他身上的烟味和最后一点暖意都带走,才转身回到车上。
回家。那个冰冷的、沉默的、正在进行着无声战争和缓慢割据的家。
他知道,今晚,那扇卧室的门,依然会对他紧闭。
而他,除了走进去,扮演一个疲惫的、沉默的住户,似乎别无选择。
借景抒情,借物言志。可当“景”被他人占据,“物”已失去温度,剩下的,或许只有无处安放的、属于自己的、日益冰冷的荒原。
车子驶入夜色,尾灯在空旷的路上拉出两道短暂而孤独的光轨,很快,也消失在城市的脉搏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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