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周三晚上突然来的。奚雅淓站在学校空荡的走廊里,看着窗外被狂风撕扯的树影。下午那场与尖刻家长的公开对峙,耗尽了她最后一点职业性的体面。对方指着她鼻子骂“心思不正”、“带坏学生风气”,唾沫几乎溅到她脸上,而周围的同事,有的低头回避,有的眼神复杂。
流言的毒刺,终究扎穿了职业的铠甲。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何炜的信息,一如既往的简洁:「晚上局里接待省厅检查组,晚归。」连个标点符号都吝啬。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瘆人的空洞。看,这就是她的丈夫。在她最需要一道哪怕虚假的屏障时,他永远在另一个“更重要”的战场。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窗,像是要破窗而入。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是雨天的寒,而是心里某个地方,终于彻底熄了火,只剩一片冰封的灰烬。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邈。
「雅淓,听说下午的事了。别在学校待着,雨太大。告诉我位置,我过来。」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虚伪的“别往心里去”。是直接的指令,和不容置疑的“我过来”。
奚雅淓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窗外的雨幕模糊了整个世界,也模糊了所有理智的边界。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独自面对这场暴雨,面对这个冰冷嘲弄她的世界。
她慢慢敲出学校的地址,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到校门口的值班室屋檐下等待。风雨交加,湿冷的空气裹挟着她单薄的身体。她抱着手臂,看着地面溅起的浑浊水花,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只是等待。
二十分钟后,陈邈的车冲破雨幕,停在她面前。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下车,快步走到她面前,伞面立刻向她倾斜,挡住了大部分风雨。他的肩头和裤腿瞬间湿透。
“上车。”他拉开车门,手很自然地护在她头顶。
车内温暖干燥,有淡淡的皮革香和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感。陈邈递给她一条干净的厚毛巾:“擦擦,小心感冒。”然后调高了暖气,驶入暴雨中的街道。
“去哪里?”奚雅淓低声问,用毛巾擦着头发和脸颊。雨水和某种咸涩的液体混在一起。
“先离开这里。”陈邈专注地看着前方被雨刷疯狂刮擦的模糊路面,“找个地方,让你缓缓。吃饭了吗?”
奚雅淓摇摇头。她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却毫无食欲。
陈邈没再说话,车子在暴雨中平稳行驶,最终停在一家位于江畔、外观低调的精品酒店门前。这里远离市区,环境清幽,暴雨中更显寂静。
“下车吧。”陈邈熄了火,看向她,“这里安静,也有餐厅。你需要吃点热的东西,也需要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
奚雅淓看着酒店昏黄温暖的灯火透过雨幕,又看了看陈邈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和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关切。她没有问“为什么要来酒店”,也没有任何挣扎和犹豫。疲惫像潮水淹没了所有矜持和顾虑。她只是点了点头,推开了车门。
陈邈撑伞护着她走进大堂,很快办好手续,拿了房卡。房间在顶层,有一个小小的观景阳台,此刻外面是漆黑一片的江面和狂暴的雨夜。
房间很大,装修是简约的北欧风格,暖色调的灯光,柔软的地毯,一张宽大得惊人的床。空气里有新换床品的清新气味。
陈邈将房卡放在桌上,指了指里间:“你去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我叫点吃的上来。”
他说完,便走到外间的沙发上坐下,拿起酒店的服务手册,开始拨打电话点餐。姿态自然得仿佛他们只是出差途中暂时歇脚的同事。
奚雅淓站在原地,湿透的外套沉重地贴在身上,发梢还在滴水。她看着陈邈沉静的侧影,又环顾这个陌生、温暖、与外界狂暴完全隔绝的空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升腾起来——这里没有流言蜚语,没有冰冷的丈夫,没有病重的父亲,没有让人绝望的儿子,也没有必须维持的体面和坚强。这里只有隔绝的安静,和一个愿意在此刻为她遮挡风雨的人。
她走进浴室,脱掉湿冷的衣物,打开花洒。热水冲刷下来,暂时熨帖了冰冷的肌肤,却冲不散心底那片厚重的灰烬。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面色苍白,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洗完澡,她换上酒店提供的柔软浴袍,吹干头发,走出来时,外间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几样清淡的饭菜和一碗热汤。陈邈坐在对面,也换了件酒店提供的干爽t恤,正在倒热水。
“喝点汤。”他将汤碗推到她面前。
奚雅淓坐下,沉默地拿起勺子。汤很暖,食物也精致,但她味同嚼蜡。只是机械地进食,为了维持这具躯壳的基本运转。
陈邈没有劝她多吃,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偶尔给她添一点热水。房间里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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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服务员收走餐盘。房间重新陷入寂静。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风依旧呜咽着拍打窗户。
奚雅淓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江景。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模糊成一片晕染的光团,像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陈邈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
“谢谢。”她接过,指尖感受到玻璃杯壁的温度。
“雅淓。”陈邈低声叫她。
她转过头。他的脸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情感——疼惜、坚定,还有一种压抑已久的、炽热的东西。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趁人之危。”他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重量,“但我不能再看着你这样下去。何炜给不了你的,我能给。他不在乎的,我在乎。他丢下的,我愿意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到奚雅淓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量和干净的气息。
“我不是要你立刻做什么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也让自己死心——如果今晚,在这里,我转身离开,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因为我明明可以抱住你,告诉你不用怕,明明可以给你一点实实在在的温暖,而不是永远站在一个‘得体’的距离外,看着你冻得发抖。”
他的目光锁住她,不让她逃避:“雅淓,我不要再做你生活里的旁观者了。我要走进来,哪怕只能带来一点点光,一点点热。你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肯不肯,就在今晚,把你自己交给我?哪怕只是暂时忘了外面的一切,只做一会儿被疼惜、被在乎的奚雅淓?”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进了她早已锈蚀的心锁。不是甜言蜜语,是赤裸裸的宣言和索取。他要的不是暧昧的陪伴,是明确的“交付”。他要她在此刻,割断与过去那个冰冷世界的最后一根丝线,坠落到他的怀抱里。
奚雅淓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和毫不掩饰的渴望。那火焰灼热,几乎要烫伤她冰封的灵魂。她感到恐惧,感到背德的战栗,但更强烈的,是一种从骨髓里升腾起的、对温暖的贪婪渴望。
太冷了。一个人走了太久,太冷了。
何炜的世界里没有她的位置。那个所谓的“家”,只是一个精致的冰窖。而眼前这个男人,他伸出手,掌心滚烫,眼神坚定,愿意为她劈开风雨,提供一个可以短暂栖息的港湾。
道德?责任?体面?那些东西在过去无数个日夜已经将她勒得喘不过气,却换不来丈夫一次真正的回眸,挡不住外界一句恶毒的诽谤。
她累了。累到不想再思考对错,累到只想抓住一点真实的温度,哪怕这温度来自深渊的边缘。
窗外,最后一阵疾雨敲打着玻璃,像是催促,又像是为她壮行的鼓点。
奚雅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灰烬似乎被某种决绝的光点燃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陈邈t恤的前襟,然后,仰起头,将自己的嘴唇,印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清晰无误的答案。一个主动的、彻底的交付。
陈邈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更热烈的火焰席卷了他。他低吼一声,像是挣脱了最后一道枷锁,用力回吻住她,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箍进怀里,仿佛要揉进自己的骨血。
这个吻不再是温柔克制的试探,而是带着掠夺意味的确认和占有。唇舌交缠间,是积压太久的情感激流轰然破闸。奚雅淓生涩却决绝地回应着,手指插入他微湿的短发,将自己更近地送向他。
浴袍的带子被轻易扯开,柔软的布料滑落肩头,露出里面苍白脆弱的肌肤。陈邈的吻沿着她的下颌、脖颈一路向下,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她冰凉的皮肤上点燃一簇簇颤栗的火苗。他的手心滚烫,抚过她的脊背、腰肢,所到之处,激起一阵阵陌生的、令人眩晕的战栗。
奚雅淓仰着头,承受着他的吻和抚摸,身体在他的掌控下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释放。她把自己当成祭品,献祭给这场迟到太久的温暖,也献祭给对过去一切的彻底背叛。
陈邈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宽大的床。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时,奚雅淓有一瞬间的恍惚。灯光温暖,男人的身躯坚实滚烫,笼罩着她,隔绝了窗外的风雨和整个世界的寒意。
他凝视着她,眼神在欲念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雅淓,看着我。”他沙哑地说,“我要你记住,今晚,是我想疼你,惜你,要你。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说完,他不再给她思考的时间,低头吻住她,同时身体沉实地覆盖下来。
她紧紧抱住他宽阔的背脊,指甲无意识地陷入他的肌肤。窗外风雨声似乎远去,耳边只剩下男人粗重的呼吸和自己抑制不住的细微呜咽。
这不是情欲的欢愉,更像一场悲壮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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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邈的动作起初带着克制,仿佛怕伤到她,但在她生涩却主动的迎合下,那克制很快土崩瓦解。他像是要将这些年压抑的所有情感,都通过这场结合倾泻出来,凶猛而专注。汗水从他额角滴落,落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温热,咸涩。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息。陈邈伏在她身上,沉重地喘息,手臂却依然将她圈得很紧,脸颊埋在她汗湿的颈窝。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渐弱的雨声。
奚雅淓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柔和的光晕。没有想象中的悔恨如潮水般涌来,只有一片空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像是终于走完了一段漫长而绝望的旅途,精疲力尽地倒在终点,不在乎终点是天堂还是地狱。
陈邈撑起身,看着她。她脸上没有泪,眼神空茫地望着上方,但手臂还环着他的脖子。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起身,去浴室拿了温热的湿毛巾,回来仔细地替她擦拭。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清理完,他重新躺下,将她搂进怀里,拉过被子盖住两人。“睡吧。”他在她耳边低语,“我在这儿。”
奚雅淓没有抗拒,顺从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男人的体温和气息包裹着她,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在这种陌生却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意识很快沉入了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明天会怎样?何炜知道了会如何?轩辰呢?父亲呢?
但这些问题太沉重了,她此刻背负不起。
至少今晚,暴雨之夜,江畔酒店,她把自己交付了出去,也把那些沉重的、冰冷的过去,暂时关在了门外。
交付的或许不止是身体。是一部分冻僵的灵魂,是对温暖最后的渴求,也是对那个名为“奚雅淓”的、恪守本分却一败涂地的旧我,一场沉默的葬礼。
窗外,雨停了。江面上弥漫起浓重的夜雾,吞噬了一切光亮与声响。
房间内,只有相拥而眠的两人,和一片暴风雨后、沉重而崭新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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