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项目复盘会,气氛凝滞。省厅专家对“练江号子”数据模型的某个历史版本衔接提出质疑,认为存在“为叙事流畅性牺牲技术严谨性”的风险。问题指向何炜之前负责的模块。
沈放额角见汗,试图用“艺术化处理”和“传播学考量”辩解。苏晴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笔记本,目光扫过何炜,等待他如以往般起身,用略带紧张但足够专业的态度解释、辩护,甚至适度认错以平息专家疑虑。
但何炜没有。
他甚至在专家发言时,微微后靠椅背,目光落在投影幕布那些跳动的数据图表上,眼神平静得近乎疏离,仿佛讨论的是与己无关的遥远课题。直到沈放语塞,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所有目光或明或暗聚焦于他时,他才缓缓坐直身体。
没有起身。没有开场白。
“王教授,”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般的质感,“您指出的版本c与版本d之间的断层,源于原始采集时周铁锚先生健康状况的急剧波动,导致同期声纹样本信噪比低于有效分析阈值。我们在版本d中引入的插值算法,是基于前后各五个稳定周期样本的马尔可夫链模拟,并在附录七的第三小节列出了所有参数与置信区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省厅那位头发花白的专家,眼神里没有谦卑,也没有对抗,只有一种纯粹的、就事论事的冷静。
“如果您质疑的是艺术表达与技术真实的平衡问题,那么,我认为核心矛盾在于‘文化遗产数字化’的最终目的。是制造一个绝对‘正确’但无人问津的技术档案,还是构建一个能激发公众共鸣、进而促进保护意识的文化产品?我们的选择倾向于后者。。”
他没有说“我们可能考虑不周”,没有说“需要进一步改进”。他直接指出了质疑背后的预设矛盾,并将责任边界清晰地划回给了前期已达成共识的决策机制。同时,他精准地引用了技术细节和文件章节,像外科医生用手术刀划开皮肤,精准、冷静,不带情绪。
会议室一片寂静。省厅专家推了推眼镜,看着何炜,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被直指问题核心的些许不适。苏晴敲击笔记本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停留在何炜脸上,第一次没有带着评估,而是某种更深邃的审视。
沈放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却不知该说什么。
“当然,”何炜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如果专家组认为当前平衡点需要调整,我们可以重新评估版本d的插值权重,但相应的,项目周期与最终呈现效果需同步修订。相关影响评估,可以在24小时内提供。”
他把选择权,连同其代价,一并摆在了桌面上。不是请求指示,而是提供选项。姿态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你们决定,我执行”的淡漠。
最终,会议在专家“再研究一下”的含糊表态中结束。没有结论,但质疑的声音显然被有效遏制了。
散会后,苏晴在走廊叫住他。
“何炜。”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刚才的回应,很”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干脆。”
“陈述事实而已。”何炜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会议上那番带着锋芒的防守反击只是例行公事。他看了眼腕表,“苏科还有事?我约了技术组半小时后讨论王教授提的权重修订预案。”
他不再叫她“苏科长”,用了更中性的“苏科”。语气里也没有了往日那种面对她时,不自觉的、混合着戒备与一丝微妙期待的紧绷感。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需要对接工作的同事。
苏晴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顿了一下,才说:“预案出来后,先发我一份。”
“好。”何炜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背影透着一股之前从未有过的、沉静的确定性。
苏晴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坚硬的边缘。她想起雨夜那个颓唐、脆弱、试图在她这里寻求一点虚无慰藉的男人。与刚才会议上那个冷静、锋利、甚至有些不容置疑的身影,几乎判若两人。
这种快速的、近乎脱胎换骨般的“迭代”,让她感到意外,也让她那套精密的评估算法,产生了一丝短暂的、无法立刻解析的数据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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