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经费独立审计制度推行后的第三周,阻力开始以更隐蔽的方式浮现。一份关于“练江号子”数据存储服务器采购的申请被卡在了局里装备科,理由是“型号参数与局内现有标准不兼容,建议改用指定品牌”。附上的推荐品牌,价格高出市场同类产品近三成,性能参数却并无优势。
沈放私下找到何炜,面露难色:“何总监,装备科的老孙是苏科长的老同学,平时局里不少采购都经他手。这次是不是通融一下?毕竟后续还有很多合作。”
他将“苏科长”和“老同学”两个词咬得稍重,暗示着背后的关系网络和潜在代价。过去,何炜或许会权衡,会妥协,或者至少会感到棘手。
但此刻的何炜,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那份被驳回的申请,对沈放说:“知道了。我来处理。”
他没有去找苏晴“沟通”,也没有直接与装备科冲突。他调取了局里近三年的同类设备采购记录,对比市场价格波动,制作了一份详尽的分析报告。然后,他绕过装备科,直接向分管副局长提交了采购申请,附上那份分析报告,以及一份措辞严谨的说明:鉴于项目技术特殊性及经费使用效率最大化原则,申请特批采购原定型号,并承诺完全承担后续兼容性调试责任及数据安全风险。
报告数据扎实,逻辑清晰,风险自担,姿态不卑不亢。更重要的是,他巧妙地利用了新获得的“孵化计划”负责人身份和直接向省厅汇报的权限,暗示这不是普通的局内采购,可能涉及更高层面的关注。
副局长很快批复同意,并抄送了装备科。老孙吃了个哑巴亏,无话可说。事情顺利解决,何炜甚至没有在公开场合提及此事。
消息传到苏晴耳中时,她正在审阅另一份文件。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何炜没有借助她的关系,甚至没有告知她,就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一个原本可能很麻烦的问题。他用了规则(数据分析、风险自担)、用了势(项目特殊性、上级关注),唯独没有用人情,更没有用她。
这种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以及其中蕴含的对局内潜规则的漠视和超越,让苏晴再次感到那种被挑战的兴奋,以及一丝微妙的被排除在外的失落。何炜正在他的领域内,建立起一套不依赖于她(甚至可能独立于她)的运行规则。他的权力触角,正在无声地延伸。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何炜的号码。
“装备科的事,处理得很漂亮。”她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情绪。
“分内之事。”何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无波,“不能让技术问题卡在流程上。”
“嗯。”苏晴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忽然用一种比平时稍慢的语速说,“不过,老孙那边,毕竟管着不少通用资源。下次如果还有类似情况,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或许有更圆滑的解决办法。”
她在试探,也在示好。提供一种“更圆滑”的选项,意味着她愿意为他动用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这是一种关系的拉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何炜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意味。
“苏科说得对。下次我会注意。”他接受了她的“好意”,但紧接着说,“不过,我觉得有时候‘圆滑’的成本,可能比直面问题更高。尤其是当你有把握正面解决的时候。”
他没有拒绝她的帮助,但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偏好和自信——他更倾向于依靠自己的实力正面突破,而不是借助人情网进行迂回。这既是对她提议的委婉修正,也是一种低调的自我彰显。
苏晴握着话筒,指尖微微收紧。何炜话语里那份笃定和隐隐的强势,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她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她非但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被这种冷静的自信所吸引。
“看来何总监对自己的‘把握’很有信心。”她语气放缓,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实力是信心的基础。”何炜的回答简洁而直接,甚至有些狂妄,但由他说出来,却奇异地让人信服。
通话结束。苏晴放下话筒,目光落在窗外。何炜正在迅速适应权力的游戏,并以一种她未曾预料到的、坚硬而直接的方式参与其中。他不再是被动等待安排的棋子,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运用规则,拓展地盘,甚至开始反过来,用他的“实力”和“方式”,隐隐影响着周围的人,包括她。
这种反向的影响力,这种日益清晰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让苏晴感到一种新鲜而刺激的挑战。何炜就像一块不断被淬炼的金属,越来越硬,也越来越亮,吸引着她这条信奉力量的“磁石”不由自主地靠近。
而被吸引的同时,她也不禁开始思考:当这块金属足够坚硬、足够耀眼时,自己手中那根名为“评估”与“引导”的磁极,是否还能牢牢地吸附住他?
权力的触角在暗中交错生长,新的力场正在形成。而何炜,正站在这个力场的中心,冷静地感受着、也塑造着周遭一切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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