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雅淓发现父亲何知涯最近有了一个新“爱好”——用陈邈带来的那个平板电脑,看各种自然风光的纪录片,尤其是关于花卉和鸟类的。老爷子眼神依旧浑浊,但盯着屏幕时,专注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干瘪的嘴唇偶尔会无意识地嚅动,仿佛在跟着解说默念。
陈邈几乎每周都会来两三次,有时带着新的纪录片资源,有时只是陪着看一会儿,轻声讲解画面里的内容。他极有耐心,语速很慢,用词简单,仿佛在教一个孩子。
这个周三下午,奚雅淓提前结束工作赶到疗养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父亲靠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平板电脑支在特制的架子上,正播放着云南高山杜鹃的绚烂画面。陈邈半蹲在旁边,一手虚扶着轮椅,一手指着屏幕上一片艳红的花海,低声说:“何叔叔,看,像不像您以前阳台上那盆,不过这个是在雪线边上开的,更难得。”
父亲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糊声响,枯瘦的手指微微抬了抬,似乎想碰触屏幕。
陈邈轻轻握住父亲那只颤抖的手,引导着他的指尖,极轻地虚点在屏幕上那丛杜鹃的位置。“对,就是这里,颜色真亮。”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画面静谧,甚至有一种残酷的温馨感——一个日渐枯萎的生命,在另一个男人耐心至极的引导下,试图重新建立与这个世界的微弱联结。
奚雅淓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攥住,酸涩,温暖,又带着尖锐的痛楚。这痛楚并非因为嫉妒或失落,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看到,陈邈正在做的,是何炜这个亲生儿子从未做过、或许也无力做到的事情。
何炜也曾来,带着昂贵的营养品,问几句病情,待不了多久就匆匆离开,眉宇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躁和疏离。他像是一个来视察的官员,履行着最基本的责任,却无法真正“进入”父亲那个正在缓慢坍缩的世界。
而陈邈,却像一盏耐心无比的灯,守在父亲世界的废墟边缘,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一点点照亮那些尚未完全湮灭的记忆碎片,试图让它们重新发出微弱的光。
张阿姨悄悄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奚老师,陈主任真是有心。何叔叔现在看到他来,眼神都不一样。有时候还会指着平板‘啊、啊’地叫,像是在问问题。陈主任就一遍遍跟他讲。”
奚雅淓点了点头,眼眶发热。她推门走进去。
陈邈看到她,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雅淓来了。” 父亲也迟钝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才认出她,喉咙里又发出一声模糊的音节。
“爸。”奚雅淓走过去,蹲在轮椅前,握住父亲另一只冰凉的手。“在看花呢?”
父亲看着她,又看看屏幕,手指动了动。陈邈在一旁轻声解释:“刚才看到杜鹃,何叔叔好像想起了什么。”
奚雅淓知道,父亲年轻时的确爱摆弄花草,阳台上曾经有过一盆很好的杜鹃,后来因为搬家和她上学,疏于照顾,枯死了。这事她几乎忘了,陈邈却从她某次偶尔的提及中记住了,并以此作为桥梁,试图连接父亲断裂的记忆。
“陈邈,谢谢你。”她抬起头,看着陈邈,声音有些哽咽。这句谢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发自肺腑。
陈邈摇摇头,眼神温柔:“别这么说。看到何叔叔有点反应,我也高兴。”他顿了顿,“其实,人老了,就像退潮后的沙滩,很多贝壳和小东西都露出来了。只是需要有人,愿意蹲下来,慢慢地看,耐心地听。”
他的话像一阵暖流,缓缓淌过奚雅淓冰冷疲惫的心田。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沉稳,耐心,充满了她此刻最需要的理解与支持。他不是在“拯救”她,他只是在“陪伴”,用他的方式,照亮她和父亲身处的这片废墟。
这种照亮,无关激情,却比激情更持久,更有力。它一点一点地,修补着她对“关系”的信任,重塑着她对“被爱”可能性的想象。
离开疗养院时,天色已晚。陈邈送她回家。车上,两人都沉默着。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有试探或尴尬,而是一种共享了某种沉重却温暖时刻后的安宁。
“轩辰最近有联系吗?”陈邈打破沉默,问道。
“每周会通个简短的电话,还是老样子,不多说。”奚雅淓叹了口气,“心理咨询师那边,他去过两次,说没什么用,不想去了。”
“慢慢来,急不得。”陈邈的声音很稳,“他这个年纪,遇到坎,需要时间自己消化。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知道,回头的时候,家(或者关心他的人)还在。”
他没有说“你这个妈妈要怎样”,而是用了“我们”,将责任共担。也没有指责轩辰,只是表达了理解和留有空间的支持态度。这种成熟而包容的处理方式,再次让奚雅淓感到一种被支撑的踏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奚雅淓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景物,第一次对这个冰冷空洞的“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和抗拒。
“陈邈,”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和何炜,就像两个被困在同一个冰窟里的人。靠得太近,只会让彼此更冷。离开,或许还能各自找到一点活路。”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离开”的意向,虽然用的是比喻。
陈邈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雅淓,任何决定,都需要你自己想清楚。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有些路看起来很难,但走下去,或许会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寒冷。”
他没有怂恿,没有承诺,只是再次强调了他的“在场”。这种无条件的支持姿态,恰恰给了奚雅淓最需要的力量——做出选择的勇气。
她转头看向他,昏暗的车内光线下,他的眼神温暖而坚定。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很快又松开。
“路上小心。”她低声说,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陈邈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她触碰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温度。他的眼神深邃,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怜惜,有期待,或许也有一丝深藏的、属于男人的悸动。
他知道,奚雅淓正在一点点向他靠近。这种靠近,建立在共同的困境、彼此的懂得,以及他持续提供的温暖基石之上。它缓慢,却扎实。
而他,愿意等待,也愿意成为她废墟世界里,那盏最稳定、最温暖的长明灯。这不仅仅是为了她,或许也是为了填补他自己生命中,某种由来已久的、对深度联结与付出的渴望。
奚雅淓和陈邈,在各自人生的废墟与孤岛上,正以理解和需要为桥梁,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彼此。他们的靠近,充满了成年人的审慎与现实的重量,却也蕴含着重新开始的微弱希望。
这与何炜在事业战场上冷酷奋进、在权力游戏中冷静撩拨的轨迹,形成了愈发鲜明的对比。
一个向内寻求情感的慰藉与重建,一个向外追逐力量的确认与掌控。
背道而驰的列车已经加速,窗外的风景截然不同。而他们,都已没有回头路,也不想回头。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