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周，局里下发了一份红头文件。
文件不长，但措辞明确：为推进省级文化数字化试点工作，经研究决定，成立“练江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中心”（以下简称“数字中心”），为市文旅局下属正科级事业单位。何炜同志任数字中心主任（试用期一年）。
文件在周五下午的局务会上宣读。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随后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何炜坐在靠后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欠身致意。
苏晴主持会议，她宣读完文件，看向何炜：“何主任，说两句吧。”
何炜站起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感谢组织的信任。数字中心责任重大，我会全力以赴，确保试点工作顺利推进，不辜负领导和同事们的期望。”
发言简短，官方，没有任何多余情绪。说完就坐下了。
散会后，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过来道贺。何炜一一应酬，态度谦和但疏离。沈放也来了，脸色不太自然，但还是挤出一句“恭喜何主任”。何炜点头：“以后宣传方面，还要沈导多支持。”
“应该的。”沈放勉强笑笑，转身走了。
唐莉站在人群外围，眼睛亮晶晶的，想过来又不敢。何炜看到她，对她点了点头。唐莉立刻笑了，像得到奖励的孩子。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苏晴走过来：“何炜，来我办公室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苏晴的办公室。关上门，苏晴示意他坐。
“文件你看到了，试用期一年。但实际上，只要试点工作不出大问题，转正是早晚的事。”苏晴开门见山，“数字中心的人员编制、办公场地、启动资金，下周都会到位。你需要尽快搭起班子，开展工作。”
“明白。”何炜说，“人员方面，我想从局里抽调几个骨干，再对外招聘一些技术人员。”
“可以。名单你拟好给我，我去协调。”苏晴顿了顿，“另外，关于中心的副主任人选你有什么想法？”
这是个敏感问题。副主任是未来的潜在接替者，也可能是制衡者。
何炜想了想：“我觉得唐莉可以。她跟项目时间长，业务熟，做事也细心。”
苏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玩味：“唐莉？她资历有点浅吧？而且”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而且她和你的关系，局里不是没人议论。
“资历可以培养。”何炜神色不变，“重要的是能力和忠诚。唐莉在这两方面都没问题。”
“忠诚？”苏晴重复这个词，笑了，“何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领导了。”
“实话实说。”何炜说。
苏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那就唐莉。我会跟人事科打招呼。不过何炜，我得提醒你——工作和私人关系，要分清楚。唐莉如果成了副主任，你们在单位就要注意分寸。”
“我会注意。”何炜说。
“嗯。”苏晴起身，走到窗边，“何炜，你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盯着你的人会更多，挑你毛病的人也会更多。每一步都要走稳，不能给人留下话柄。”
“谢谢苏科提醒。”
“还有，”苏晴转过身，“林老师那边，你要保持密切沟通。他不仅是专家，更是资源。明白吗？”
“明白。”
“去吧。下周一数字中心正式挂牌，你要准备好。”
何炜离开苏晴办公室，回到自己新的主任办公室——就在苏晴办公室斜对面，面积大了不少，有独立的会客区。办公家具都是新的，窗台上还放了两盆绿植。
唐莉正在里面打扫，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何主任”
“叫何炜就行。”何炜说，“私下不用这么客气。”
唐莉脸一红：“那何炜。办公室我都收拾好了，您看看还缺什么？”
何炜扫视一圈：“挺好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唐莉眼睛弯起来，“何炜，恭喜你我真为你高兴。”
她走过来，想抱他，但想起这是在办公室，又停住了，只是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崇拜和喜悦。
何炜拍了拍她的肩：“你也好好干。副主任的事，苏科长答应了。”
唐莉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真真的吗？我能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何炜说，“不过唐莉，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在工作场合，我们是上下级。公是公，私是私，要分清楚。不能让人说闲话。”
唐莉用力点头：“我懂！我一定注意！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嗯。”何炜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去忙吧。把数字中心的筹建方案拿给我看。”
“好的！”唐莉转身出去，脚步轻快。
何炜靠在椅背上，看着这间崭新的办公室。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很好，照在光洁的桌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主任。正科级。虽然只是试用，但已经是实质性的跃升。
他想起三年前，他还是个普通的项目副主管，每天加班到深夜，为了一个几万块的小项目焦头烂额。那时候父亲还没病，奚雅淓还会等他回家吃饭，轩辰还会叫他爸爸。
，！
三年，一切都变了。
父亲走了，妻子离了，儿子疏远了。但他有了这间办公室，有了这个头衔，有了苏晴的倚重，林嵘的期待，唐莉的崇拜。
得失之间，如何计算？
何炜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只能往前走，抓住能抓住的一切——权力，地位，资源，还有那些或真实或虚幻的慰藉。
手机震动，是奚雅淓发来的短信。离婚后第一次联系。
“轩辰下周生日，他想请你吃顿饭。如果你愿意的话，周六晚上六点，老地方餐厅。不强求，看你时间。”
何炜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老地方餐厅，是他们一家三口以前常去的，价格不贵，菜式家常，轩辰最喜欢那里的糖醋排骨。
他想起上次见轩辰，已经是半年前。儿子又长高了，但更沉默，看他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去吗？去了说什么？道歉？解释？还是继续沉默？
何炜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轩辰之间，隔着太多破碎的东西——他的出轨，他的冷漠，他的缺席，还有那场失败的婚姻。
有些裂痕，补不回来了。
他回复：“好。我会到。”
发送完，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看唐莉送来的筹建方案。
工作。只有工作不会背叛他。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办公室里的光影拉长。何炜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像一个新加冕的国王，审视着自己的疆域。
疆域不大，但足够他施展。
至于那些情感废墟，那些未愈的伤口，那些午夜梦回时的空洞他会用更多的权力，更多的工作，更多的成就来填满。
填不满，就麻醉。
麻醉到感觉不到痛为止。
敲门声响起。
“进。”
唐莉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文件夹：“何主任，方案您看了吗？有几个地方我想跟您再确认一下”
“坐。”何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唐莉坐下，打开文件夹，开始汇报。她今天穿了职业套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干练。汇报时条理清晰，数据准确，和平时那个温柔小女人的形象判若两人。
何炜听着，偶尔提问。他看着唐莉认真的侧脸，忽然想，也许她真的能成为一个好帮手。
工作伙伴，生活慰藉。各取所需，互不干扰。
这样也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华灯初上，像无数星辰坠落人间。
何炜结束和唐莉的讨论，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苏晴的车刚刚驶离。她今天又加班了，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条微信：“苏科，数字中心的挂牌仪式方案我拟了个初稿，发您邮箱了。有空看看。”
几分钟后，苏晴回复：“收到。辛苦了。”
简单的对话，但何炜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基于工作的默契，正在变得越来越深。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
权力是光，吸引飞蛾。
而他现在，既是飞蛾，也在努力成为光。
至于会被灼伤，还是照亮前路，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了。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