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牌仪式前三天，沈放终于交出了修改后的宣传片。
何炜在办公室看完，脸色阴沉。沈放确实按他的要求改了——老街拆迁的画面换掉了，“点燃未来”的文案也改了。但片子整体的基调，依然带着一种刻意煽情的悲壮感，尤其是结尾处，白发苍苍的周铁锚老师傅对着镜头说：“这些号子，就拜托你们了。”然后画面淡出，黑屏上浮现一行字：“别让传统，成为遗言。”
“遗言”这个词，像一根刺。
何炜拿起电话：“沈导，来一下。”
五分钟后，沈放推门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何主任，片子还有什么问题？”
“结尾那句‘遗言’，谁加的？”何炜问。
“我加的。”沈放坦然承认，“我觉得这样更有冲击力，更能唤起保护意识。”
“太过了。”何炜把平板推过去，“‘遗言’这个词，暗示传承人即将离世，传统文化濒临灭绝。这不符合事实——周老师身体还好，我们项目的目的也不是‘抢救遗言’，而是‘激活传承’。你这样的表述，容易引发负面联想。”
沈放笑了，那笑容带着讥诮：“何主任，您是不是太敏感了？做传播的，有时候需要一点艺术夸张。”
“这不是艺术夸张，这是误导。”何炜的声音冷了下来，“沈导，我再说一遍：把这句话改掉。换成更积极、更建设性的表述。”
沈放盯着他，眼神里压抑着怒火：“何主任，这片子我前后改了五版，团队加班加点，人都快熬垮了。您现在因为一个词，又要改？”
“一个词可能毁掉整个片子。”何炜不为所动，“如果你坚持不改，我会建议苏科长换人。”
“换人？”沈放提高了音量，“何炜，你别太过分！这片子从创意到执行，都是我团队的心血！你说换就换？”
“我说了，如果你不改，就换人。”何炜平静地看着他，“沈导，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沈放的脸色由红转青。他握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像是随时要爆发。但最终，他咬牙忍住了。
“好我改。”他几乎是挤出这几个字，“但何炜，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他抓起平板，摔门而去。
门重重关上，震得墙上的画框都晃了晃。
何炜坐在椅子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沈放会恨他，但他不在乎。在原则问题上，他不能让步。尤其是挂牌仪式在即，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细节，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手机震动，是苏晴打来的。
“何炜，沈放刚给我打电话了。”苏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很激动，说你故意刁难他。”
“我只是要求他修改不恰当的表述。”何炜说，“苏科，您看了片子吗？”
“看了。”苏晴顿了顿，“结尾那个‘遗言’，确实不妥。我已经让他改了。”
“那就好。”
“不过何炜，”苏晴话锋一转，“你对沈放，是不是太强硬了？他毕竟是有名气的导演，在圈子里有人脉。得罪太狠，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何炜说，“但原则问题不能妥协。如果他因此记恨我，我也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倒是硬气。”苏晴说，“行，这事我知道了。你继续准备仪式吧。沈放那边，我会安抚。”
“谢谢苏科。”
挂断电话，何炜走到窗边。窗外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雨。
沈放的敌意，他早有预料。这个人自负，要面子，被当众驳了这么多次，不可能不怀恨在心。
但何炜不怕。沈放的根基在娱乐圈，和文化系统的权力结构不是一回事。只要苏晴不站在他那边，沈放就掀不起大浪。
而苏晴何炜相信，在“政治正确”和“个人感情”之间，苏晴会选前者。她是个理性的女人，知道什么对她最有利。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唐莉。
“何炜，你在办公室吗？我我有事想跟你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何炜皱眉：“什么事？”
“你能来我办公室一下吗？就现在”
“好。”
何炜走到唐莉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唐莉坐在椅子上，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怎么了？”何炜关上门。
唐莉抬头看他，眼泪又掉下来：“何炜我我怀孕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何炜站在门口，看着唐莉。她的脸苍白，手指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就就上个月”唐莉小声说，“我例假一直没来，今天偷偷去查了医生说六周了”
六周。何炜快速回忆。上个月他确实和唐莉发生过几次关系，但都有措施。除非
“你确定是我的？”他问。
唐莉的脸色瞬间惨白：“何炜！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只有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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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炜没说话。他走到唐莉对面坐下，看着她。唐莉的眼泪不停地流，肩膀颤抖，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我不知道”唐莉摇头，“何炜，这是我们俩的孩子我想要可以吗？”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乞求。
何炜看着她的肚子——现在还平坦，看不出什么。但里面有一个生命，一个他和唐莉的孩子。
一个他从未计划过，也从未想要的孩子。
“唐莉，”他缓缓开口，“我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要孩子。”
唐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为什么？你现在是主任，有稳定工作，有收入为什么不能要？”
“我刚离婚，事业在关键期，数字中心刚刚成立”何炜列举着理由，“而且唐莉，我们之间我说过，我不能给你承诺。”
“我不要承诺！”唐莉激动地说，“我可以自己养！只要你承认这个孩子，偶尔来看看我们就行何炜，求你了”
她站起来，扑到何炜面前，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这是我们的孩子啊你不能不要他”
何炜看着跪在地上的唐莉，心里一片冰冷。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温柔懂事的唐莉，这是一个被情绪和恐惧控制的女人。
他讨厌失控。
“唐莉，你起来。”他的声音很冷。
唐莉摇头，只是哭。
“起来！”何炜提高了音量。
唐莉被吓到了，慢慢松开手，站起来，但还在抽泣。
何炜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孩子，不能要。去打掉。费用我来出，营养费我也会给。如果你听话，以后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如果你执意要生，那我们到此为止。你自己选。”
残酷，但清晰。
唐莉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她的嘴唇颤抖，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何炜起身，“想好了告诉我。但在单位，不许露出任何痕迹。如果影响了工作，你知道后果。”
他转身要走，唐莉忽然抓住他的手臂。
“何炜”她的声音破碎，“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我们的孩子？”
何炜转身，看着她泪眼婆娑的脸。
“唐莉，”他说，“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我们各取所需。你要的，我给不了。现在这样，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掰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隔断了唐莉压抑的哭声。
走廊里很安静。何炜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感到心跳很快，手心冒汗。不是愧疚，不是悲伤，是一种烦躁。
唐莉怀孕了。一个计划外的麻烦。
他必须解决它。用最干净利落的方式。
至于唐莉的痛苦，孩子的生命这些都不在他的计算范围内。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雨终于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微信：“沈放答应改了。不过他说，挂牌仪式他不来了，要出差。”
何炜回复：“好。”
简单一个字，不带情绪。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唐莉是麻烦，必须解决。
沈放是隐患，需要防范。
苏晴是盟友，但要保持距离。
林嵘是阶梯，必须抓紧。
而他自己是那个在钢丝上行走的人，不能有半点分心，不能有半点软弱。
至于那个未成形的孩子
何炜闭上眼睛。
就当是一场梦吧。
醒了，就该忘了。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城市笼罩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就像他此刻的良心，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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