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站出站口,寒风刺骨。何炜拎着公文包站在人群中,看着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十二月的北京,天空是灰白色的,空气中弥漫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凛冽。
苏晴比他早一天到,此刻站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旁,朝他招手。她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系着驼色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神清亮。
“路上顺利吗?”苏晴问,接过他的一部分行李。
“还好。”何炜点头。高铁上五个小时,他一直在修改汇报材料,几乎没抬头看过窗外。
车子驶向二环内的酒店。路上堵得厉害,司机操着京片子抱怨:“这都几点了还堵,没治了。”
苏晴坐在副驾驶,何炜坐在后座。两人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城市的街景——古老的城墙与现代的高楼交织,厚重的历史感与急促的现代性碰撞。
“林老师安排的酒店在部委附近,方便明天过去。”苏晴转过头说,“晚上七点,他和几个专家先碰个头,算是预演。”
“好。”何炜看了看表,“还有三个小时,我还能再顺一遍。”
“别太紧张。”苏晴的声音难得的温和,“你准备得很充分。”
何炜没说话。他看着苏晴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合作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刚提拔的副科长,严厉,挑剔,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评估和审视。而现在,她坐在他前面,语气里有关切,有信任,甚至有一丝并肩作战的战友感。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是一家老牌的涉外酒店,装修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透着沉稳的气派。
前台,苏晴递上两人的身份证:“两间行政套房。
何炜看了她一眼。苏晴神色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拿到房卡,电梯上行。苏晴的房间在18层,何炜的在19层。
“你先休息一下,六点半大堂见。”苏晴说完,刷卡进了自己的房间。
何炜走进自己的房间。套房很大,客厅、卧室、书房一应俱全,窗外能看到故宫的屋顶。他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
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天色已经暗沉下来。远处故宫的琉璃瓦在灰白的天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他想起第一次来北京,是大学时参加一个竞赛。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后来工作后也来过几次,都是匆匆忙忙,从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
现在,他站在这里,即将向部里的领导汇报,即将争取千万级的项目。这感觉很奇妙——像是在攀登一座高山,越往上,空气越稀薄,风景越壮阔,但也越孤独。
手机震动,是唐莉发来的微信:“何炜,我到医院了。医生说还要住两天。你在北京注意安全。”
他回复:“好。安心养病。”
简单,冷淡。但唐莉很快回复:“嗯。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何炜放下手机,打开电脑。还有三个小时,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六点二十,他下楼。苏晴已经在大堂等着了,换了身深蓝色的套装,妆容重新补过,看起来精致干练。
“走吧,林老师在旁边的茶室等我们。”苏晴说。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北京的夜晚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苏晴下意识地裹紧大衣,何炜侧身走在她上风的位置,帮她挡掉一部分风。
这个细微的动作,苏晴注意到了。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茶室里,林嵘已经到了,还有两位头发花白的专家。见他们进来,林嵘笑着招手:“小苏,小何,来坐。”
介绍,寒暄,落座。林嵘简单说明了明天会议的重要性:“王司长是技术出身,最讨厌虚头巴脑的东西。你们汇报要扎实,数据要准,逻辑要清。另外,”他看向何炜,“王司长可能会问一些很尖锐的问题,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何炜点头。
接下来是模拟问答。两位专家轮流提问,问题刁钻,直指项目的软肋:数据安全如何保障?地方标准与国标如何兼容?可持续运营的商业模式是什么?
何炜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准确。偶尔有答不上来的,他会坦率承认:“这个问题我们还在研究中,目前有几种可能的方案”
苏晴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行政层面的支持保障。她的发言简洁有力,与何炜的技术汇报形成完美互补。
模拟结束,林嵘满意地点头:“不错。小何,你进步很大。记得明天汇报时,不要紧张,就像刚才这样。”
“谢谢林老师。”
“好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八点半,部里见。”
走出茶室,外面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下雪了。”苏晴仰头看天,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消散。
“北京的第一场雪。”何炜说。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雪很细,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街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裹紧大衣,低头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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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炜,”苏晴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来做这个项目吗?”
何炜侧头看她:“因为我有能力?”
“不止。”苏晴摇头,“我见过很多有能力的人。但大多数人在压力下会变形——要么变得谄媚,要么变得防御,要么变得急躁。你不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你在压力下,会变得更冷静,更精准,像一台被调到最高性能的机器。这种特质,在这个体系里,很珍贵。”
何炜沉默。他想起父亲去世时自己的冷静,想起离婚时自己的果断,想起唐莉怀孕时自己的冷酷。那不是优点,那是异化。
但苏晴把它看作优点。
“苏科过奖了。”他说。
“不是过奖。”苏晴停下脚步,看着他,“何炜,我们是一类人。我们都相信理性,相信计算,相信可控的东西。感情太复杂,太不可控,所以我们选择远离它,或者把它也纳入计算的范畴。”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像深潭。
“你离婚后,和唐莉在一起,也是计算过的,对吧?”她问,语气平静,没有评判。
何炜没有否认:“各取所需。”
苏晴笑了,那笑容在雪夜里显得有些朦胧:“看,我们真的很像。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关系——对方需要我的资源,我需要对方的陪伴。很公平,很清晰。”
她继续往前走:“但后来我发现,即使是最精密的计算,也有算漏的时候。因为人终究不是机器,会有意外,会有情绪,会有孤独。”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何炜跟在她身边,没有说话。雪花静静地落,街道很安静。
“何炜,”苏晴再次开口,“明天的汇报很重要。如果成功,你就不再是练江的何炜,而是进入国家视野的何炜。这个机会,很多人一辈子都等不到。”
“我知道。”何炜说。
“所以,”苏晴转身,面对他,“今晚好好休息。把所有的情绪、杂念都收起来。明天,你要成为那台完美的机器。”
她的目光锐利,像手术刀。
何炜点头:“我会的。”
两人走到酒店门口。苏晴刷卡进电梯,何炜跟进去。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声响。
18层到了。苏晴走出去,又回头:“何炜。”
“嗯?”
“如果明天一切顺利,”她顿了顿,“晚上我请你喝酒。庆祝一下。”
何炜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种他熟悉的、属于成年人的默契。
“好。”他说。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断了她的身影。
何炜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中。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古老而现代的城市。明天,他将在这里,向权力中心展示自己的能力。
而苏晴她在邀请他进入另一种关系。不再是单纯的上司和下属,不再是纯粹的工作伙伴,而是更复杂、更危险、也更诱人的关系。
何炜闭上眼睛。
他想起苏晴说的:“我们是一类人。”
也许她是对的。他们都是孤独的攀登者,在权力的悬崖上艰难前行,需要同伴,需要慰藉,需要偶尔的温暖——哪怕那温暖也是计算过的。
雪夜寂静。北京在沉睡。
而何炜知道,他的命运,正在这座城市里,悄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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