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雨还在落。
我站在原地,七成身子已不似血肉,风穿过肋骨,吹得识海里的残音轻轻晃动。破壁剑垂在右臂边,剑尖触地,微微颤着,像是还听得见那巨形容器碎裂时的回响。
第一道光点飘到我面前,停住。
它凝成一个身影,穿着褪色袈裟,双手合十,低头对我笑了笑。是那一世在南岭山中诵经的僧人,死前最后一句是“我不入地狱,谁入”。我没动,他也没说话,只缓缓化作光尘,散在空中。
第二道来了。红袍覆身,指尖滴血,是合欢宗主。她曾以七具傀儡续命三百年,临终时却笑得像个孩子。她也笑了,一点头,消了。
第三道是雷部正神,由雷霆织就的人形,胸腔里嵌着半颗骷髅。他也只是站定,目光平静,随后如烟散去。
一道接一道,自虚空中浮现。有的披甲执刃,有的素衣捧书,有的跪地叩首,有的仰天大笑。他们都是我,又不是我。九十九段人生,九十九次死去,如今在这祭坛之上,尽数归来。
每一道都对我微笑。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那一瞬的凝视,然后化作光雨,落地即灭。
第九十八道消散时,天空的云裂开了一线。北疆多年不见日光,此刻竟有微光漏下,照在焦黑的骨钉上。钉身已有裂痕,像被什么从内里撑开,随时会断。ez暁税惘 最辛彰结庚欣哙
最后一道光点缓缓靠近。
是个侏儒乞丐,怀里揣着半块焦糖,脸上脏污,眼神却清明。他抬头看我,嘴角一弯,露出缺牙的笑。我也认得他——千面鬼,我前世之一。他曾走遍十洲三界,只为寻一条我不必成为容器的路。他没说完的话,我知道。
但他还是笑了。
然后散了。
九十九道残影皆尽。
光雨止。
风也停了。
我仍站着,脚底与石台相连,却感觉不到重量。这副躯壳早已不该存在,靠的是残音维系,靠的是执念不散。可现在,那些执念都走了,连最后一粒光都落了地。
破壁剑忽然轻颤三下。
我低头看它。它不再垂地,而是自行浮起寸许,剑身泛出微光,像是告别。
我没有伸手去握。
它也不需要我握了。
剑身开始分解,一寸寸化作细碎光粒,如星屑般环绕我旋转。它们不急,一圈一圈,像是在等我回头看看,可我没动。我知道它要去哪里。
光粒渐渐聚拢,汇成一线,直冲我眉心。
朱砂痣骤然发烫,皮肤裂开细微纹路,像是有什么要从里面长出来。痛感很轻,但持续不断,像一根针慢慢刺进骨头。我闭眼,感觉到那股力量渗入识海,沿着经络游走,最终停在眉心深处。
光芒敛去。
痣的颜色更深了,不再是鲜红,而是近于暗褐,表面浮现出一个字——“破”。
篆体,笔画刚硬,边缘带着烧灼的痕迹。
我睁开眼。
天地依旧寂静。祭坛四周的符文还在崩解,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漆黑的空洞。九道青伞全毁了,碎片散在风里,无人收拾。那根骨钉静静插在石台中央,裂痕更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断。
但我已不再看它。
我闭目内视。
识海之中,百万残音不再杂乱无章。它们翻腾着,聚合着,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河床,显出原本的脉络。九股声流盘旋上升,在识海中央交汇,凝成九道锁链。
锁链呈暗灰色,质地似铁非铁,每一环都刻着细密符文,那是我听过的一句句残音,一字不差地铸进了金属里。
第一道锁链中央,浮现出一张面容:佛门僧侣,眼角有疤,手中经卷染血。是他,也是我。他在南岭山中被人剜去双目,临终低语是“愿来世不闻悲声”。这道锁链缠住他的脖颈,将他固定在虚空。
第二道面容是合欢宗主,人皮面具下的骷髅本体露出一丝冷笑。她曾炼制百名处子为傀,最后却被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反噬。她的残音是“若能重来,我宁可从未生过”。锁链绕过她的肩胛,深深嵌入肩骨。
第三道是雷部正神,由闪电构成的脸庞扭曲片刻,随即平静。他是劫雷所化,本不该有执念,可他最后说的是“原来我们也不是真正的神”。锁链穿过他的胸膛,将那半颗骷髅牢牢锁住。
第四道是白蘅,白衣溅墨,发间玉簪微闪。她在摘星楼被师尊背叛,体内种下傀儡丝,死前用簪子刺穿眉心。她说:“当年那杯茶加了七种毒。”锁链缠住她的手腕,将她倒悬于识海上空。
第五道是裴烬,银甲覆霜,右手紧握玉佩。他是我最初的剑伴,也是第一个为我而死的人。他说:“小尘你的剑尖偏了三分。”锁链绕过他的腰身,将他钉在识海岩壁。
第六道是楚珩,玄衣断剑,左脸伤疤贯穿眉骨。他明知师尊真面目,却因心魔契无法开口,最终在灵脉之战故意输给我。他说:“你听过剑在鞘中哭泣的声音吗?”锁链缠住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再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七道是千面鬼,侏儒之躯,怀中焦糖焦黑。他每七日换一次脸,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他说:“第十次轮回时记得不要吃糖。”锁链穿过他的脊背,将他钉在地上。
第八道是天机阁主,半透明的身体里流转星图。他摆渡忘川千年,代价是不断忘记自己。他说:“你比前九个有趣多了。”锁链缠住他的脚踝,将他沉入识海深处。
第九道背对众人,身形模糊,看不清面容。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根柱子,撑住了整个识海的平衡。我知道他是谁——初代容器,一切的起点。他从未留下残音,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低语。
九道锁链,九张面孔。
它们不再是我听过的残音,而是成了看得见的东西,实实在在地挂在识海之中,随声流轻微晃动。我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拉扯着我的意识结构,像是要把我往某个方向拖。
但我没有抗拒。
锁链末端没入黑暗,不知连接何处。或许通向未来,或许通向过去,又或许,通向我自己都未曾踏足的角落。
我睁眼。
瞳孔深处闪过九道光影轮转,一瞬即逝。
风又起了。
吹过祭坛,卷起几片符纸残屑。我的身体依旧七成透明,右臂几乎看不见,左肩以下只剩轮廓。可这一次,我没有靠残音维持站立。
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还想站。
破壁剑已经不在。它完成了它的使命,也找到了它的归处。现在,它成了我眉心的一个字,成了我识海的一部分。
我低头看向骨钉。
钉尾的地面上,又有一点红光闪了一下。
很小,很快。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不是符文反应。
那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