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从骨钉裂口渗出,沿着石台纹路缓缓爬行。它不动声色地向上蜿蜒,像一条细小的蛇,贴着我的脚踝攀上小腿。我没有抬腿,也没躲。这血来得古怪,却让我觉得熟悉——仿佛在等它。
锁链动了。
九道暗灰铁链自识海垂落,环环相扣,每一寸都刻满残音化成的符文。它们原本静悬虚空,此刻突然绷直,发出低沉嗡鸣。第一道锁链猛地一收,勒进心口,痛感不似刀割,倒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针从内里穿刺。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连收紧,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深。
我站着没动,手也没抬去按胸口。身体七成已非血肉,风能穿过肋骨,可这痛是实的,扎得进骨头缝里。锁链越缠越紧,第九道落下时,整颗心像是被铁箍生生压扁,又缓缓展开。就在那瞬间,心室中央浮出两个字:因果。
篆体,笔画刚硬,边缘带着灼痕,与眉心“破”字如出一辙。
血终于爬到心脏位置,滴入皮肤,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人影出现在三步外。
他穿玄色劲装,左脸伤疤贯穿眉骨至下颌,手中握着半截断剑。是楚珩的模样,可我知道这不是他本人。气息不对,脚步无声,连影子都没有。他是从锁链里钻出来的,由执念凝成的形。
他站定,没说话。风吹过祭坛残符,卷起几片焦纸,他额前的发丝却一动未动。
“你来了。”我说。
他嘴角微扯,不知算笑还是讥讽。左脸伤疤忽然裂开,黑血涌出,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处凝成细丝,缠上剑柄。那血不像血,倒像活物,自行游走,一圈圈裹住剑身。
“你以为摧毁容器阵就结束了?”他开口,声音不是一人所说,而是叠着好几层,有少年、中年、老者,甚至还有女子的尾音,“每个轮回都是孟婆的棋局,你走过的路,她早铺好了。”
我没答。识海中的残音向来不说谎,但也不说全。我杀过的人临死低语,我能听见,可他们为何而死、背后是谁推手,这些从不在残音里提。我靠残音活了八百年,却从未真正看清过棋盘。
现在锁链缠心,因果铭刻,我才发觉有些事一直错了。
我试着探他执念。手指微动,习惯性地去触对方气机最弱之处——那是我多年来的本能,只要有人靠近,我就能听见他心底最深的那句话。可这一次,什么也没有。
他不是死者。
所以他没有“临终执念”。
我收回手。
他看着我,眼神空洞,却又像看透一切。“你一直在找谁该死,”他说,“可你从来没问过,谁让你活到现在。”
话落,他举剑。
动作不快,断剑平平推出,直指我心口。若是平时,这种招式我一眼就能看出破绽在哪,三息内反制七种方法。但现在,锁链在震,心口的“因果”二字发烫,像要烧穿金丹。
剑未至,识海先乱。
九道锁链齐齐颤动,其中一道突然松脱,自虚空中抽出一段记忆——不是别人的残音,是我自己的。
画面浮现。
百年前,北疆雪原,祭坛尚新。我跪在阵眼中央,身穿清虚门弟子青袍,双手被符索捆住,口中塞着禁言布条。头顶高台之上,站着一个青年,面容与今日楚珩相差无几,只是更年轻些,眼神冷得不像活人。
他低头看我,一句话没说,抬脚将我踹入光柱。
我坠下去时,听见他低声说:“唯有你入阵,我才能继续恨你。”
记忆碎。
我站在原地,呼吸未变,可肺里像灌了冰渣。那一世的事,我不记得。不是忘了,而是从未存在过我的记忆里。就像一个人少了一段童年,明明活过,却怎么也拼不起来。
锁链还在抖。
另一道记忆又要冲出。
我闭眼,想挡。可锁链不是外物,它们是我听过的九十九句残音铸成的,是我亲手走过的路堆出来的。它们不听我命令,只遵循因果。
眼前再闪。
仍是祭坛,但年代更早。我站在高台,这一回,我是执剑之人。脚下跪着一名少年,银发束起,眼尾有三道淡金纹——那是我现在的模样。我手中剑尖抵着他咽喉,他抬头看我,眼中无惧,只有不解。
“师兄为何?”他问。
我没答,一剑划下。
他倒地时,嘴里吐出半句:“原来你也成了她的人。”
记忆又断。
我睁眼,胸口剧痛。
锁链全数收紧,九张面孔在识海中浮现:合欢宗主、雷部正神、白蘅、裴烬、千面鬼、天机阁主他们曾是我的敌人、情人、兄弟、师长。我以为他们是因各自执念而死,可现在看来,他们每一个,都曾在我某次轮回中,亲手送我入阵。
而我,也曾在别的轮回里,亲手送他们进去。
我们互为刀刃,互为祭品。
楚珩的心魔仍站在面前,剑尖离我心口只剩一寸。黑血已缠满整把断剑,滴滴落地,却不渗入石台,反而悬浮空中,凝成一个个微小符印,围成一圈,与地面祭坛残纹隐隐呼应。
!“你还不明白?”他说,“你不是容器,你是钥匙。每一次轮回,都要有人把你推进去,才能启动阵法。而每次把你推进去的人,都会被种下心魔契,从此恨你入骨,再也无法回头。”
我喉咙发干。
“所以楚珩恨我是假的?”
“不假。”他摇头,“恨是真的,痛也是真的。可那恨,是被种下的。就像你现在痛,是因为锁链在拉你的心,可那锁链,是你自己用残音炼出来的。”
风忽然停了。
祭坛四周崩解的符文也静止片刻。
我低头看胸前。锁链深深嵌入虚化的躯体,末端没入黑暗,不知通向何处。但现在我知道了,它们不只是束缚,更是线索。每一道,都连着一次轮回,连着一个曾把我送进去的人。
而楚珩,是最近的一次。
“那你为什么还来?”我问他,“既然你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以心魔之态现身?”
他没答。
只是抬起手,将断剑横放于胸前,如同献祭。
黑血顺着剑脊流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落在我脚边,汇成一个字:信。
不是“恨”,是“信”。
他曾信我,才会被种下心魔契;他越信,那恨就越深,越无法挣脱。
锁链轻轻晃了一下。
某一环上的符文闪了闪,显出一句残音——不是我杀他时听到的,而是他内心最深处,从未说出口的话:
“若有一世,你能认出我,我宁可死在你剑下。”
我站着,没动。
他缓缓收剑,转身欲走。
可就在他抬脚那一刻,锁链再度震动。这次不是收紧,而是共鸣。第九道锁链猛然一抽,自识海深处拽出最后一段记忆——最古老的一次轮回。
天地混沌,祭坛未成。我赤身立于荒原,身后站着九道人影。他们围着我,手持骨钉,神情悲悯。
为首那人,披月白袍,眉心一点朱砂,眼尾三道金纹。
是我。
我亲手将自己钉入地脉,以魂为引,开启轮回之阵。那时我说:“若十世不得破,便让后来者,踏我尸骨前行。”
记忆消散。
我睁眼。
楚珩的心魔还站在三步外,背对我,身影已开始淡去。他的左脸伤疤不再流血,黑丝退回到皮肉之下,像被什么吞了回去。
风又起了。
吹过祭坛,卷起一片符纸,打在我脸上。我抬手拂开,指尖沾了灰。
锁链仍缠在心上,“因果”二字烙得更深。我没有去碰,也没试图解开。它们该在那儿。
我望着他即将消散的背影,终于开口:“你说每个轮回都是棋局那这一局,谁是执棋人?”
他停下。
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
“你马上就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