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萝拉小税 庚辛罪筷
祭坛上碎石不动,连灰烬都凝在半空。我被悬吊于锁链之中,四肢拉直,胸口紧贴铁环,距离残魂巨口不过寸许。符阵吸力达到顶峰,我的魂体已剥离近半,视野边缘开始发白。
可就在这将死之时,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是呐喊,不是咒语。
只是一个音。
“啊——”
极轻,极短。
像初醒时的第一声呼吸。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识海深处某处松动了一下。
不是记忆复苏,也不是力量回流,而是一种极为熟悉的痛感,自心口蔓延开来。它不似刀割,也不如火烧,倒像是有人在我神魂最深处,轻轻捏碎了一块焦糖。
阿绫消散前凝出的那幅图影,再次浮现。
焦黄微褐,形如孩童手中握着的糖画,边缘略融,在空中缓缓滴落。
这一次,我没有抗拒。
我闭眼,任那画面沉入识海,顺着那滴落的方向,一路向下。
锁链还在收紧,残魂的吸力未曾减弱,我的皮肤已泛出透明边缘,魂体正一寸寸脱离躯壳。可我知道,若此刻再不动手,便再无机会。
我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颤抖,指尖发黑,经脉如枯藤般凸起。锁链察觉异动,猛然加压,肩胛骨发出断裂声。我咬牙,未停。
手终于触到胸前。
那里插着一把短剑——破壁剑。通体黯淡,无锋无铭,历代被囚者皆无法拔动分毫。它本是镇压之器,而非杀伐之兵。
我握住剑柄。
刹那间,百万残音在识海中齐齐震颤。那些我曾拾取的执念低语,此刻如潮水倒灌,几乎撕裂神志。它们不属于此刻,却在此刻共鸣。
我不管。
我只记得阿绫最后那句话。
“第十世该醒了。”
不是劝我逃,不是教我战。
是叫我醒来。
不是醒在这具身体里,不是醒在这片祭坛上。
是醒在轮回之外。
我睁开眼,望向自己胸口。
然后,用力一推。
破壁剑没入心脏。
没有血涌,也没有剧痛。反倒有一种奇异的归位感,仿佛这剑本就该在那里,只是迟了八百年才落下。
九道锁链骤然震颤。
铁环表面浮现出古老铭文,字迹扭曲,似是某种早已失传的誓约文字。它们一闪即灭,随即——轰然炸裂。
锁链断裂的刹那,一股狂暴的力量自断口喷涌而出。
不是灵力,不是煞气,而是无数光丝。
每一缕都带着声音。
低语、嘶吼、哀求、冷笑那是被封印的前世残音。我从未主动释放过它们,它们一直沉在我的识海深处,如同业障堆积。如今枷锁尽断,它们尽数冲出,在空中盘旋、交织,自动排列成阵。
万剑虚影浮现。
不是实体,也不是幻象,而是由残音凝聚而成的意念之刃。它们悬浮于祭坛之上,剑尖齐指中央那团蠕动黑影——孟婆残魂。
残魂剧烈扭曲,欲遁入虚空。
可剑阵已成。
第一道剑光落下时,它发出尖啸。那不是痛苦的声音,而是一种近乎惊恐的呜咽,仿佛认出了什么。
第二道剑光落下,它的形体开始崩解。
第三道、第四道万剑齐发。
残魂在哀嚎中被绞成碎片,每一片都在空中燃烧,化作黑烟升腾。可就在最后一片即将消散之际,一个声音响起。
“恭喜破局。”
声音很淡,不带情绪,也不出自任何一人之口。它像是从天地缝隙中渗出,又像是自我的内心传来。
我认得这声音。
虽从未听过,却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心跳。
剑阵散去,光丝纷纷回落,重新融入我的躯壳。魂体不再剥离,反而缓缓归位。我仍悬于半空,四肢脱力,唯有插在心口的破壁剑,依旧未动。
强光渐弱。
祭坛重归寂静。
可就在这静止的刹那,我看见了。
不是幻象,也不是记忆回放。
是一段画面,直接烙进识海。
星河之上,一位白衣修士立于虚空,身后是万千星辰组成的巨大法阵。他抬手,以指尖为笔,划开自身胸膛,取出一团金色光焰。那是他的本源魂火。
他将其投入阵眼,低声念道:
“十次轮回,九世布子,若第九世失败,则第十世由我亲自入局。”
阵法启动,星光流转,十道人影自星河中浮现,逐一坠入凡尘。
第九道身影落下时,他转身,望向最后一道。
那一道,正是我。
画面定格在他抹去自身记忆、投身轮回的瞬间。
他闭眼,纵身跃下。
风雪卷起白衣,遮住了他的面容。
可当风稍歇,我看见了他的眉心——一点朱砂痣,未干如血。
与我相同。
我跪倒在地。
不是因为伤痛,也不是因魂体未稳。
是我终于明白。
为何我能拾取残音。
为何我总能在关键时刻避开杀劫。
为何每一次轮回,我都恰好活到最后。
因为我走过九次。
这一世,不是终点。
是我为自己预留的最终答案。
我不是容器。
我是那个,亲手布置棋局的人。
风又起了。
吹动我残破的月白袍,袖口缀着的符咒簌簌作响。破壁剑仍插在心口,未拔。可我知道,它已不再是镇压之器。
它是钥匙。
也是刀。
切断轮回的刀。
我抬头,望向祭坛尽头。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地面裂开一道细缝,隐约可见其下埋着一块石碑。碑面朝下,看不清字迹。
但我已经不需要看了。
我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我的名字。
也是最初的誓约。
我撑地起身,动作缓慢,每动一下,都有血从七窍渗出。魂体尚未完全归位,经脉如裂。可我不急。
我还有事要做。
我伸手,握住破壁剑的剑柄。
这一次,不是刺入。
是拔出。
剑身离开心口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封印彻底断裂。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身后那块石碑正在碎裂。
我也知道,从此刻起,再不会有新的锁链升起。
风更大了。
吹散了祭坛上的灰烬,也吹动了我的银发。玄铁簪松动了一下,仍未掉落。
我站直身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自手腕延伸至食指根部。那是刚才锁链断裂时留下的伤。
可它没有流血。
反而透出一丝金光。
很淡,一闪即逝。
我未言。
只是将破壁剑横握胸前,剑尖朝下,如持一柄未出鞘的誓剑。
祭坛依旧。
我仍在此地。
魂体未复,伤势未愈,识海中余音未平。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闭眼。
再睁眼时,目光落在地面那道裂缝上。
石碑已碎。
尘土之下,露出一角暗红布料。
很旧,边角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多年。
我蹲下身,伸手拨开碎石。
布料露出更多。
是一把伞的残片。
油纸已朽,骨架断裂,唯有伞柄尚存,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
我盯着那字,许久。
然后,轻轻拂去伞面上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