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得缓了。
肩头积了一层薄白，压着符咒的边角微微下垂。我仍坐在原地，眼未睁，手未抬，破壁剑插在胸口三寸处，不进不出。体内那股金丝般的异力已退至心脉三分之二，不再上行，也不回落，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定住了轨迹。
识海深处，寂静如渊。
可就在这静中，光又起了。
不是炸裂，也不是奔涌，而是一点一点从虚空中浮出的微芒，如同晨雾初开时天际渗出的第一缕亮。这光不刺目，却极沉，仿佛带着重量，缓缓铺展于意识之间。我未抗拒，也未催动灵力，只任它自行流转。
光影渐聚，人影浮现。
十道身影自识海四面八方走来，步履无声，衣冠各异。第一位是第九世的盲僧，赤足踏雪，九柄青伞随风轻摇，他双手合十，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深深一礼；第二位是第八世守卒，战甲残破，手中断旗尚未熄灭，回身拱手，烽火映照其面；第三位是第七世文官，袖中空空，焚诏余烬沾在指尖，闭目颔首；第四位是第六世祭司，青铜面具覆面，捧土埋符，跪地叩拜……
他们一一现身，皆不言语，只是行礼。
每一礼，都像是告别，又像是归还。那些曾被执念裹挟、被轮回驱使的过往，此刻终于得以松脱。他们的面容清晰又模糊，似我，又非我。但我知道，那是我活过的痕迹，不是孟婆所造，也不是容器所录，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命。
礼毕，光影开始消散。
先是脚底化作细碎光点，继而向上蔓延，衣袍、躯干、头颅，逐一褪去。他们没有回头，也没有迟疑，仿佛这一拜之后，便再无牵挂。最后一道身影是第一世的青年，黑发束木簪，腰间佩一把无锋木剑，他站在荒原尽头，风吹起衣角，对我笑了笑，然后躬身到底。
十影尽散。
识海重归空旷，却不再冷寂。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像是暴雨过后山野初霁，草木未生，但天地已新。
就在此刻，眉心血痣忽然一跳。
青伞印记自皮下泛起微光，不再是先前那般被动护主，而是有了某种自主之意。它沿着额骨缓缓游走，如同呼吸般起伏，最终凝于眉心正中。光芒渐盛，却不灼人，反倒有种温润之感，像是久别重逢的手掌轻轻抚过。
紧接着，整片印记脱离皮肤，化作一团柔和光球，悬浮于识海之上。
它不动，也不语，只是静静悬着，仿佛在等一个决定。我没有犹豫，心神微动，默许其归位。光球应声而落，直入眉心深处。
刹那间，识海震荡。
百万残音齐鸣，不是嘶吼，也不是哀泣，而是同时开口，如同千万人在同一瞬间低语。那一瞬，几乎撑裂神志。我未曾运功压制，也未退避，反而将全部心神沉入胸口——那里还插着破壁剑，冰冷、真实、不容置疑。
“我还在这里。”
这念头一起，识海骤然一清。残音不再混乱，而是自动排列，如潮水退去，归于秩序。光球彻底融入眉心，朱砂痣表面浮现出一道篆文——
“道”。
字形古朴，线条简洁，不见繁饰，却自有千钧之重。它不发光，也不发热，只是存在，便让整个识海有了中心。我不知其意，也不问其能，只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不是谁种下的烙印，也不是谁设下的机关。
印记已融，心神归一。
体内的变化随之而来。
经脉之中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痛楚，不同于以往金丝侵蚀时的冰冷穿刺，这一回，像是血肉重新生长，筋骨再度接续。我的身体，正在从半虚半实的状态，真正回归为有血有肉的实体。
我未运功抵抗，任痛蔓延。
深吸一口气，让每一次心跳都去适应这副躯壳。第一息，血脉搏动略显滞涩；第二息，五脏六腑传来轻微震颤；第三息，指尖回暖，指节微动，有了真实的触感。
痛渐渐退去。
我低头，目光透过月白袍前襟的裂口，看见胸前皮肤之上，赫然留下一道疤痕。
形状如伞，青灰色，边缘略带透明，像是用最薄的玉片雕成后嵌入皮肉。它微微发烫，且随着心跳节奏搏动一次，仿佛仍有生命。这不是伤痕，更像是某种契约的印记，铭刻于此，永不磨灭。
我抬起右手，缓缓伸向那处。
指尖触及疤痕的瞬间，识海轰然一震。
千万道残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杂乱，不再低语，而是齐声诵出一句话——
“执念即道，道即永恒。”
声音不高，却贯穿始终，如同钟鸣自远山传来，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却无可回避。这不是谁在告诉我什么，而是我自己听见了——听见了这些年一路走来，所听、所记、所破、所守的一切。
每一个死在我剑下的人，他们的执念都成了我前行的路标。我不曾因此更强，也不曾因此更善，但我始终没有走错。因为死人不说谎，而我一直在听。
如今，这些声音终于找到了归属。
它们不再是负担，不再是心魔的种子，而是成了我修行的根本。我不修神通，不求飞升，我修的是“知晓”本身。而这知晓，已不再是工具，它就是道。
声浪落下，识海前所未有的宁静。
我依旧闭着眼，手掌仍按在心脏疤痕之上，五指微曲，似握非握。雪还在落，落在肩头，落在九柄青伞之上，伞面无尘，不动不摇。破壁剑仍插在胸口，三寸深，未拔也未进。
我没有动。
也没有睁眼。
神识沉在识海深处，看着那枚金色核心。它仍在，表面裂纹未愈，光芒自缝隙中渗出，微弱却稳定。九道残音所化的剑阵环绕其外，缓慢旋转，封锁动荡。轮回面容尽数剥落，只剩最初那一张脸，在光中静静凝视。
他站在荒原上，黑发随意束起，木剑别在腰间。他望着我，嘴角微扬。
这一次，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