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落，肩头积得厚了些，符咒的边角被压得微微下垂。我仍坐在原地，手覆在胸前，掌心贴着那道青伞形状的疤痕。它搏动一次，识海里便泛起一圈微澜，像是有人在极远处敲了下钟，声未至，震先来。
我没有睁眼，但神识已不再沉于内界。方才残音齐诵“执念即道”之后，百万亡魂归序，眉心朱砂痣上浮出的那个“道”字，如今静伏不动，如同封印，也如同凭证。身体已然复实，血肉筋骨俱全，再不是半虚不实的容器躯壳。可这副身躯里，仍有东西在动。
疤痕发烫。
起初只是随心跳轻颤，后来热度渐增，竟似有了方向。我缓缓转动身子，面朝北方时，热意最盛；转向南方，则几近冷却。它像是一枚埋入血肉的指针，只认一条路。
我终于抬手，将插在胸口的破壁剑拔出三寸。剑身无血，却带着一股滞涩之感，仿佛抽离的不只是兵刃，还有某种缠绕已久的牵连。收剑入鞘，我撑地起身，膝盖与地面分离时发出轻微声响，像是冰层初裂。
九柄青伞立于身后，风雪中静默如列阵。我收起六柄，只留三柄随行。伞骨轻晃，铃无声，步子踏进雪里，一步一陷。风从耳侧刮过，带着北境特有的粗粝，吹得袍角翻飞，符纸猎猎作响。
行走并不轻松。每走一段，疤痕便跳动一次，热度随之变化。有时前方明明是断崖积雪，它却灼得厉害，逼我继续前行；有时路径清晰，它反倒冷却下来，示意停步。我依着它的指引，在荒原上迂回穿行，像被体内一道无形丝线牵引着走向某个早已设定的地点。
途中，识海深处偶有残音浮动。不是嘶吼，也不是哀求，而是些零碎的低语，夹杂着咀嚼、呼吸、脚步拖行的声音。它们不属任何人，却又似曾相识。尤其当疤痕热度达到顶点时，那段极细的咀嚼声便会浮现——脆而短促，像是咬碎了一块焦糖。
我没去追查这些声音的来处。它们本就藏在我听过的一切死者执念之中，如今不过是因疤痕共鸣而重现罢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地间风势稍缓。前方出现一片塌陷的地貌，岩层断裂，寒气自地下涌出，凝成霜雾缭绕。我停下脚步，疤痕此刻滚烫，几乎要灼穿皮肉。低头看去，胸前那青灰色印记边缘已泛起微红，脉络般的纹路向四周蔓延，又迅速收回，如同活物在呼吸。
我蹲下身，伸手拂开积雪，露出下方一块残碑。石面刻痕模糊，仅能辨出一个残缺的“天”字，下半部分嵌入冻土，不知通向何处。指尖抚过碑文，忽然察觉一丝异样——这符文走势，与疤痕上的纹路竟有几分相似。
我将右手按在碑上，左手覆于胸前疤痕。刹那间，热流倒灌，自心口直冲手臂，整条经脉如被火线贯穿。与此同时，碑文亮起微光，一道古老禁制缓缓苏醒。我顺着光芒走向，在碑后发现一处裂隙，宽不过尺许，深不见底。
没有犹豫，我侧身挤入。岩壁冰冷刺骨，摩擦着袍子发出沙沙声。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地宫静卧于地下，穹顶坍塌大半，露出斑驳星图，残存的符灯悬于四壁，幽光摇曳。中央石台完好无损，其上置有一物——灰白色玉简，长约七寸，表面布满裂痕，唯中间一点尚存光泽。
我走近石台，尚未触碰，胸前疤痕猛然一缩，随即剧烈跳动起来。那玉简便在这震动中自行浮起，悬于半空，裂痕之间渗出微光，一幅幅画面自其中投映而出。
先是九具尸体。
并排而列，皆仰面朝天，衣着各异，姿态不同，可面容却完全相同——都是我。
第一具身穿僧袍，双手合十，胸腹间插着一把锈铁匕首，眉心有朱砂印；第二具披铠甲，咽喉割裂，手中紧握一面残旗；第三具着官服，十指焦黑，似曾焚烧文书；第四具戴青铜面具，跪姿，掌心捧土；第五具赤足，脚踝锁链未断，颈上有勒痕；第六具手持断笔，双眼被墨涂满；第七具倒悬梁上，腰间缠着褪色红绸；第八具盘坐如入定，头顶插着九根银针；第九具……形貌最为模糊，蜷缩于地，双手紧抱胸前，掌缝间露出些许焦褐色碎屑。
画面静止片刻，又浮现几行残文：
“初代设局，九尸为钥。
一死一法，封破局之道。
末者持糖，非饵非祭，
乃轮回之隙，命外之机。”
文字至此中断，余下皆为乱码。我盯着第九具尸体，目光落在那焦褐色碎屑上。识海骤然一震，咀嚼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些，还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就在那一瞬，记忆深处翻出另一幅画面：东洲雨巷，暴雨倾盆。一个侏儒乞丐背靠墙角，怀里紧紧抱着半块焦糖，糖已湿透，边缘融化，可色泽质地，与此刻残卷中所见碎屑，分毫不差。
千面鬼。
他曾是我前世之一，每七日换一张脸，最后一世以乞丐终老。我亲手送他入轮回，那时他望着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那半块糖往怀里更深地塞了塞。
原来如此。
这九具尸体，并非象征，而是真实存在过的“我”。每一个，都曾尝试破局，失败后被初代容器——也就是我自己——录为保险，封存于此。每一次轮回若遇绝境，便可唤醒其中一具的遗法。前八具对应八种破局之术，或杀身证道，或焚命改符，或以死封印……而第九具，手中握糖，既非兵器，也非法器，却是唯一能跳出规则之外的变数。
糖不是武器，也不是信物。它是提醒——提醒那个不断轮回的“我”，有些东西不必吃，也不该吃。
我伸手取下玉简，画面随之消散。残卷失去光泽，变成一块普通石头，静静躺在我掌心。地宫内恢复寂静，唯有头顶星图仍在缓慢流转，映照着无数湮灭门派的轨迹。
站了许久，我才缓缓收回手，将残卷收入袖中。风从裂口吹进来，带起一阵尘灰，落在石台上。我转身欲走，脚步刚动，胸前疤痕忽又一烫。
不是指向来路。
而是偏转了半寸，朝向东南方。
东洲。
我知道该去哪儿了。
我迈步走出地宫，重回雪原。三柄青伞随行，伞面无尘，不动不摇。风雪渐小，天光微露，荒原尽头隐约可见一条旧道，蜿蜒南去。
我踏上那条路。
脚印留在雪中，一深一浅，朝着东洲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