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缩手,盯着水面。
涟漪一圈圈扩散,映着天空的云影,也映着我的脸。
银发垂肩,眉心朱砂痣微热。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必须下去。
水冷得刺骨,一入便如针扎进皮肉。我没有屏息,也不运功抵抗,任寒意顺着四肢攀爬。识海刚安,那片平和的心声尚在耳边低回,可才沉下三尺,那些声音就开始扭曲。不是喧哗,而是渗进来——一声咳嗽、一段哭腔、一句未说完的话,全是我听过的残音,早该消散的百万执念竟在此刻翻涌,像是被这湖水从记忆深处勾了出来。
我闭眼,不动心神,只将指尖贴住胸口旧疤的位置。那里曾插着青伞的碎片,如今只剩一道淡痕。触感还在,痛却没了。我以此为锚,稳住呼吸节奏,一呼一吸间,把那些乱声当风听过。
下沉,再下沉。
湖底比预想更深。淤泥泛起,水色浑浊,隐约可见一截断裂的船舷斜插在泥中,半埋于苔藓之下。我游近,手抚上去,木料朽而不烂,纹路里嵌着符灰,是摆渡船常用的封魂漆。这种船不走江河,只渡忘川,死者登舟,生者不得近。
可它在这里。
我绕到船腹下方,脚踩泥地,抬头望去。船底裂开一道缝隙,骨骸横陈其下,早已不成人形,由无数碎骨拼接而成,胸腔处空了一半,仅剩半颗金色心脏微微搏动,光晕自内透出,极淡,却未熄。
就在我凝视的瞬间,那光开始剥离,化作点点星芒浮起,绕我周身缓缓流转,像在辨认什么。
我没有动。
它们停在我面前,聚成模糊轮廓,似人非人,无声开口:
“你听见歌谣了。”
声音不在耳中,而是在骨缝里响起,直接落进识海。我不答,只将怀中符纸取出,摊在掌心。墨迹未干,是我昨夜默下的曲调。我以指轻叩符面,按节拍敲出三下,再哼出首句。
音不成调,但我记得小女孩唱时的顿挫,也记得那支曲子在我识海引发的震颤。这一遍,我放慢,逐字校正,把童谣里的跳音压平,还原成某种更古老的吟诵方式。
最后一个音落下,湖水骤然静止。
连泥沙都不再浮动。
光点猛然收束,聚成完整人形,立于我与船底之间。它没有五官,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阿绫不是轮回者。”它说,“她是钥匙。”
我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听着。
“初代容器失败后,第十世需另寻破局之法。她被种入凡胎,每一次转生都带着不同使命接近你。第一世赠铃,第二世断桥相救,第三世在雨巷留下标记……三百七十二次,并非复仇,而是布线。”
我手指微动。
“她的骨钉不是烙印,是封印。铜铃不是饰物,是信标。你每杀一人,拾得残音,实则也在触发她留下的痕迹。你所知晓的一切破绽,有一半来自她无声的指引。”
湖底寂静。
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为何现在才说?”
“因你终于不再靠残音活着。”光点微闪,“你听见了活人的愿,也愿意为一个声音而来。至此,密钥完整。”
我沉默。
过往种种在脑中闪过——雪巅那一剑偏了三分,灵脉之战楚珩故意露破绽,摘星楼白蘅死前嘴角笑意……甚至千面鬼临终那句“不要吃糖”,都不是疯语,是一环扣一环的牵引。
而她,在每一次轮回中,都离我更近一步。
“她知道吗?”我问。
“每一世都不知道。记忆重置,只为保全本心。但她总会做同一件事——挂上铜铃,哼起歌谣。那是她唯一能留下的印记。”
光点开始震动,仿佛支撑不住。
“最后一件事。”它说,“看你的手。”
我抬起左手。
光点缓缓下沉,朝我掌心聚拢。没有痛,也没有灼热,只有一种深埋已久的熟悉感,像回到某个早已遗忘的地方。
图案浮现。
青伞撑开,伞下隐着骷髅轮廓,线条完整,与我在第200章雨巷墙上所见分毫不差。那时它残缺,藏在焦土与血迹之间,无人知晓来历。如今它在我掌心清晰显现,像是归位。
我盯着它,没有移开视线。
“这不是力量。”光点最后说道,“是你本来的样子。”
话音落尽,光点尽数融入皮肤,不留痕迹。那具由碎骨拼成的人形缓缓崩解,化作细尘沉入泥中。半颗金色心脏跳了最后一下,熄灭。
湖水重新流动。
我仍站在原地,左手掌心温热,图案隐去,却能感其存在,如同血脉的一部分。
头顶水面传来波纹声,阳光透过层层湖水照下,斑驳晃动。我没有立刻上浮,而是缓缓合掌,再睁开眼。
船底空了。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我不是为了杀戮才走到今天。
也不是为了长生。
我只是被人一路送到了这里。
而送我的人,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归来,从不说破,只在风里留下一声铃响,一句歌谣。
我转身,双脚蹬地,向上游去。
接近水面时,我放慢速度,让身体悬停片刻。水光摇曳,照得衣袍轻荡,符咒残片在水流中微微飘动。
然后,我破水而出。
风迎面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远处毡帐依旧,羊群低头啃草,小女孩坐在石上晃腿,铜铃叮当。牧民在修车,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没走向他们。
只站在浅水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干燥,无痕。
但我知道它在。
青伞骷髅。
完整的标记。
我缓缓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