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入雷泽的第一道雷痕,脚下焦岩碎裂,发出脆响。风止了,连硫磺的气息也凝在半空。头顶乌云不再翻滚,却压得更低,电光如蛇,在云层深处游走。我未抬头,只将左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半块骨牌。它已不热,也不颤,像一块寻常的枯骨。
但我知道,它不是。
左臂内侧忽有刺感,雷纹再次浮现,比先前更清晰,沿血脉向上爬行一寸,停在肘弯处。这纹路与我无关,也不是雷泽自然所生。它是回应——对骨牌的回应,也是对这片土地深处某种存在的感应。我闭眼一次,呼吸放慢,识海如井水,无波无漾。八百年来,我靠死人说话活命,听惯了临终前的执念低语。可此刻,耳边没有残音,只有寂静。
这不对。
再睁眼时,足下地面已有变化。原本龟裂的焦土上,浮现出细密纹路,似符非符,似脉非脉,隐隐与我臂上雷纹同频。我退半步,抬脚之际,一道微弱电光自裂缝中窜出,击中鞋底残符。符纸即刻焦黑卷曲,发出极轻的“嗤”声。
就在此时,第一道残音响起。
不是来自我杀过的人,也不是裴烬的声音。它更远,更杂,像是从地底渗出,带着腐土与铁锈的味道。
“别信背后的声音……那是假的……”
我未回头,也未转身。八百年行走生死之间,早已学会不动如山。可这声音并非警告敌人,而是直指我心。它知道我会听见,也知道我必会分辨真假。
第二道残音紧随而至。
“第三根肋骨会断……提前侧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左肩胛处突有一丝锐痛,仿佛真有一根细骨正在开裂。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心魔作祟。我的身体记得每一次伤损,哪怕早已愈合。而现在,它正被某种外力唤醒。
第三道残音炸响。
“它要你回头看……千万别回头……”
三声齐发,来源不明,时间错乱,几乎撕裂神志。我双目微眯,银发垂落遮住眉心,以减少外界干扰。这些不是我亲手杀死之人的执念,也不是我识海中积存的旧音。它们是雷泽本身的残响,是曾在此地陨落者的集体低语,是无数献祭者临死前最后的警示。
我不知它们为何选在此刻响起,但我知道,它们不是无的放矢。
我迈步向前。
步伐不快,也不急。每一步落下,焦土便裂开一线,电光随之跃动。七十二步后,地面忽然震动。七十二具婴儿骸骨自地下钻出,排列成环,围我于中心。它们通体森白,无皮无肉,指节却异常修长,末端尖锐如钩。每一具骸骨腰间都系着一根细绳,绳端连着一枚铜铃,铃舌却是牙骨所制。
它们不动,也不发声。只是静静站着,眼窝空洞,朝向我。
我站在原地,右手垂于身侧,左手仍藏于袖中握着骨牌。这些骸骨不该在此。它们太小,本应埋于净土,受香火供奉。可它们被挖出、炼化、制成阵眼,成了杀局的一部分。
这是幽冥殿主的手笔。
我未出言质问,也不期待回应。他知道我在看,我也知道他在看。这场对峙,从我踏入雷泽那一刻就开始了。
突然,所有骸骨同时抬手。
七十二只骨爪齐齐指向咽喉位置,动作整齐如一人。下一瞬,它们动了。不是扑击,而是旋转。整个骨阵开始逆时针转动,速度越来越快,带起一阵阴风。风中传来低语,不是言语,而是无数婴孩啼哭的残音叠加而成,尖利刺耳,直透识海。
我闭目,凝神。
三道残音再度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几乎盖过哭声。
“别信背后的声音……”
“第三根肋骨会断……”
“千万别回头……”
我明白它们的意思。
这不是单纯的围攻,而是诱杀。它们要我回头,要我分神,要我在慌乱中暴露破绽。而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背后。
我强忍肩胛处传来的断裂感,未侧身,也未闪避。任由其中一具骸骨的爪尖擦过喉前,划开一道浅痕。血未流,皮肤却麻。就在这一刹那,我左肩第三根肋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如同枯枝折断。
残音所言,属实。
我立刻调整重心,借势微倾,避开后续三道抓击。其余骸骨察觉异样,攻势骤变,不再围转,而是聚拢成团,七十二具骸骨迅速融合,化为一只巨大骨爪,掌心朝下,挟雷霆之势直贯我头顶。
这一击,避无可避。
我未抬手格挡,也未运功硬接。就在骨爪即将触及发丝之际,第四道残音响起。
“后退三步。”
声音低沉,平稳,不似死者遗言,倒像是雷光本身在低语。它不属于之前的三道残音,也不在我识海积累之中。它是新的,却又熟悉得让我指尖一紧。
我没有犹豫。
强行逆转重心,连退三步。动作滞涩,脚底焦岩崩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退至第三步时,足下土地猛然塌陷。
轰——
整片地面如纸帛般撕裂,深坑骤现。我立于坑缘,身形微晃,未跌入其中。那巨爪落空,击在坑底,顿时炸开一团黑雾。雾中伸出一物——一根巨大森白獠牙,自地下刺出,表面流转雷光,刻有古体“孟”字纹路,笔画深邃,边缘泛青。
我低头看去。
那字不熟,却让眉心朱砂痣突生剧痛。仿佛有根细针在里面缓缓旋转,越搅越深。我抬手按住眉心,指尖触到温热。移开时,三道金线自痣中裂开,金色血液缓缓渗出,沿鼻梁滑落,滴在唇角。
我没擦。
识海震荡未止,三道残音仍在回荡,彼此交织,几乎撕裂神志。我靠八百年经验压下本能反应,才未在刚才那一瞬做出错误判断。若非那句“后退三步”,此刻我已被骨爪贯穿,或是坠入坑中,被那獠牙穿心。
可谁在提醒我?
不是我杀过的人,也不是裴烬。这声音来得突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念烙印。它不是警告,而是命令。它知道我会听,也知道我会照做。
我盯着那根獠牙。
它埋得极深,只露出一截尖端,其余部分仍在地下。雷光在其上流转不息,与云中电光遥相呼应。这不只是凶兽遗骨,它是封印的一部分,是镇压之物的显化。而“孟”字,绝非偶然刻下。
幽冥殿主的目的,不只是杀我。
他是要借我之手,破开封印。
我缓缓抬起左手,再次取出那半块骨牌。它安静地躺在掌心,表面无光,也无震颤。可当我将它对准那根獠牙时,骨牌边缘忽然泛起一丝青芒,极其微弱,转瞬即逝。
两者有关联。
我还未收回手,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雷鸣,也不是骨裂。是铜铃声。
“叮。”
一声,仅此一声。自西北方飘来,极轻,极远,像是被风吹送至此。我猛地转头,望向那个方向。
风起了。
吹动我月白袍角,残破符咒在风中轻颤,发出沙沙声响。银发拂过眉梢,遮住一点朱砂。我未抬手拨开。
那铃声不会再响第二次。
我知道是谁的铃。但她不在这里,也不会来。我们之间的执念,早已在东洲大树下归于平静。那是记忆的自然显化,不是召唤,也不是求救。
可这铃声,为何会出现?
我低头看向坑中獠牙。
雷光流转,“孟”字清晰可见。眉心伤口仍在渗血,金色血液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骨牌上。血未散,反而被吸收,渗入“尘”字凹痕之中。
骨牌微微一颤。
我握紧它,插回袖中。左臂雷纹隐隐作痛,识海残音仍未平息。三道警告声循环往复,几乎要撕裂清明。我靠在坑缘,单膝微曲,稳住身形。
不能倒。
只要我还听得见,便永远不走绝路。
我抬起头,望向雷泽深处。
焦土延展,黑雾弥漫,雷光在远处不断炸裂,照出残破祭坛轮廓。那里有东西在等我。也许是一场劫,也许是一段过去,也许,是某个早已死去的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迈出一步。
脚踩在焦岩上,发出轻微碎裂声。
风又起,吹动残破符咒,发出沙沙声响。
我走入雷泽腹地的第一片死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