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入雷泽死域的第三步,焦岩在脚下裂开细纹。风停了,硫磺味凝在鼻端不动。左臂雷纹突地一烫,像是被火舌舔过血脉。眉心那道裂口还在渗血,金色的血顺着鼻梁滑下,滴在唇角,有铁锈味。
袖中骨牌微微发颤。
三道残音仍在识海回荡——“别信背后的声音”“第三根肋骨会断”“千万别回头”。它们循环往复,节奏越来越快,几乎要撕开神志。我闭眼一次,呼吸放慢,试图压下这股躁动。八百年来,我靠死人说话活命,听惯了临终前的执念低语。可这些声音不是来自我杀过的人,也不是裴烬留下的遗言。它们是雷泽本身的残响,是无数陨落者临死前最后的警示。
就在我凝神之际,一道陌生低语突然插进识海。
“回头看看吧你师兄的师父,正为你准备葬礼。”
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执念烙印。它不像警告,倒像陈述一件已定之事。我未动,也未睁眼。这种话我听过太多,每一场杀局开始前,总有人想用言语乱我心神。但左臂雷纹猛地抽搐,与眉心血痕共振,一股剧痛直冲脑门。神志一空,眼前景象骤然翻转。
我站在一座大殿之中。
脚下是青石地面,已被血浸透,湿滑黏腻。头顶横梁悬挂七盏残灯,火光摇曳,映出墙上斑驳刀痕。殿内横七竖八躺着清虚门同门尸首,皆断颈或穿胸,血泊连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铁腥与焦木味,那是剑气焚衣时留下的气息。
我低头看自己。
身上穿着二十年前的旧袍,月白色,袖口绣着清虚门徽记。这是我尚未叛出门墙时的弟子服。那时我还叫沈尘,不是沈无尘。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踏在血泊之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门框边缘现出一道影子,高瘦,肩线笔直。那人缓步而入,白发束于脑后,插着九根银针,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右手握着半截断剑,剑刃染血,滴滴落在地面。
是楚珩师尊。
面容与楚珩有七分相似,眉骨更高,眼神更深,冷得像渊狱底部不见天日的水。他没有看我,只是抬剑指向一名尚未断气的弟子。那人挣扎着抬头,嘴唇微动,似要求饶。楚珩师尊一言不发,剑光横扫,头颅滚落,双目仍睁。
我又认出几具尸体。
左侧穿灰袍的是执法堂长老,右侧披散长发的是药堂主事,角落蜷缩的是当年负责传讯的小弟子。他们死状一致:脖颈斜切,一刀毙命,无多余伤痕。这是清虚门最正统的斩邪剑式,讲究干净利落,不留余孽。
楚珩师尊转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抬起剑,剑尖直指我咽喉。我没有退。这一幕不该存在。清虚门从未发生过如此屠戮,若有,必载入宗卷。可眼前的尸体、血迹、残灯,无不真实。我的靴底沾了血,黏住了一缕散落的头发。
他挥剑劈下。
动作不快,但我无法闪避。身体像是被钉在原地,四肢沉重如负千斤。剑锋逼近颈侧,我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割开皮肤,血线浮现。就在斩首即将完成的一瞬,识海炸响一道新残音。
“剑锋偏左三分。”
声音冷静,清晰,不带情绪,像是我自己在推演轨迹。但这不是我的声音,也不是我杀过之人的遗言。它是新的,却又熟悉得让我心头一紧。
我猛然意识到——这声音来自现实!
幻境内时间流速异常,动作延滞半拍。我强压幻觉牵引,在最后一瞬侧身闪避。颈间血线断裂,未深及动脉。几乎同时,现实中一道游离雷光自空中劈落,擦着我左脸划过。烧焦数缕银发,留下灼痕。幻境与现实,在这一刻同步断裂。
我仍立于焦土之上。
右颊发热,有皮肉焦糊味。左手紧握骨牌,掌心已被汗水浸湿。眉心血未止,顺着眼尾金纹流下一丝。我喘息一次,稳住身形。刚才那一瞬,若非那句残音,我已在幻中授首,现实中也被雷光贯穿。
这不是普通幻象。
我抬头望向方才所见的大殿虚影,它已消散,只余一片扭曲空气。但记忆中的细节仍在脑中清晰浮现。尤其是大殿角落那座紫檀书架——立于血泊边缘,未染污迹,仿佛不受此地杀劫影响。
我闭眼,调动清明去比对记忆。
书架第三层左侧,摆放一本《南华残卷》,书脊朝外。封面有焦痕,右下角贴着一枚褪色符纸,图案为双鱼绕月。这个位置,这本书,这枚符——我都见过。
在楚珩卧房密格中那张泛黄旧照里。
那是百年前清虚门大火之后,唯一留存下来的师门影像。照片中,楚珩跪坐在废墟前,身后便是这座书架。同样的格局,同样的陈设。而那本《南华残卷》,正是他母亲生前最爱读的书。那枚双鱼绕月符,是他亲手贴上的标记,以防他人误取。
这张照片,楚珩从不示人。他曾说,那是他仅剩的师门遗物。
可它为何会出现在幻境之中?
幻象不会凭空生成细节。尤其是如此私密、如此具体的物件摆放。能复现这一幕者,唯有亲历之人。而能让这场景成为执念烙印的,只能是——楚珩师尊本人。
真相呼之欲出。
那手持染血断剑之人,并非虚构。他真的屠戮过同门。那一场血案被掩埋,宗卷无载,世人不知。唯有楚珩师尊的记忆深处,还存着这段画面。而此刻,它被雷泽之力引动,投射进了我的识海。
我不是在看幻象。
我在看一段真实的过往。
风又起,吹动我袍角残符,发出沙沙声响。我未抬手拨开遮眼的银发。左脸灼痕隐隐作痛,眉心血已凝成细线。骨牌在袖中温热微颤,似有新残音潜藏其中,尚未浮现。
我望着雷泽深处。
黑雾弥漫,电光不时炸裂,照出远处残破祭坛轮廓。那里还有更多东西等着我。也许是一段被抹去的历史,也许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迈出一步。
脚踩在焦岩上,发出轻微碎裂声。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掠过塌陷的坑缘。那根刻着“孟”字的獠牙仍插在坑底,雷光在其上流转不息。我未再看它一眼。此刻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
楚珩师尊,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