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裂开的细缝中,黑水如油般翻涌,电光在波纹下蜿蜒游走,像活物般探出触须。我站在洼地边缘,脚下焦土已被黑水浸透,寒意顺着靴底渗入骨髓。眉心血痕尚未凝固,一滴温热顺着鼻梁滑落,坠入水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嗤”,随即被吞没。
我没有动。
上一战耗得太多。雷部正神虽灭,但三道残音仍在识海回荡,节奏已变,不再是零散警告,而是形成某种律动,如同心跳,又似脉搏。它们不再只是死者的低语,更像在回应什么——地下深处,有东西在震动。
我闭眼,呼吸放缓,将残音纳入吐纳节律。第一句“别信背后的声音”起于左耳,第二句“第三根肋骨会断”自右肩升起,第三句“千万别回头”则从后颈刺出。三音交叠,竟与脚下震动同频。我睁眼,循着这律动,一步步走入黑水。
水深及膝,电流缠绕腿侧,麻意钻心。我伸手拨开水膜,目光沉入底部。
骸骨横陈。
头颅碎裂成数块,嵌在泥中,空洞的眼窝朝向天穹。脊椎粗壮如龙骨,每一节都泛着暗蓝雷纹,纹路随水波微微明灭,似有余息未绝。肋骨如柱,向外张开,形如牢笼。而在这骨架的胸口凹陷处,嵌着一块残缺骨牌,表面刻着断裂符文,边缘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
我认得那纹路。
它与我怀中之物,出自同一块原骨。
我缓缓抬手,指尖将触未触。
就在那一瞬,脑后风声压顶。
我本能偏首,一道寒光擦颅而过,带落一缕银发。发丝飘落水中,瞬间焦黑蜷曲。我旋身欲退,却见一人立于水波之上,白衣溅墨血,发间玉簪直指我眉心。
是白蘅。
她双眼全黑,无瞳无光,唯有杀意凛冽。玉簪再刺,快如电闪,直取命门。我足尖点水,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黑水上激起涟漪,残音在识海震荡,试图预警,却迟了半拍——她的动作没有破绽,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呼吸起伏,仿佛不是人在出招,而是招式本身在借她之手完成。
第四步未稳,她已欺近。
玉簪第三次刺来,角度刁钻,封住所有退路。我抬臂格挡,袖中符咒炸裂,化为灰烬。她手腕一转,簪尖滑过我小臂,划出一道血线。血珠坠入黑水,尚未沉底,便被雷纹吸走,融入骸骨之中。
就在此时,我指尖终于触到那块骨牌。
刹那间,骸骨胸腔雷纹骤亮。
一道弧形电光自骨牌迸发,如怒蛇腾起,轰然撞上白蘅胸口。她整个人倒飞而出,撞入远处岩壁,碎石崩落,尘烟四起。她滑落在地,嘴角溢血,玉簪脱手,跌入水中,沉入泥底。
我立于原地,掌心微颤。
不是因她突袭,而是因那道电光——它并非攻击我,而是护我。它来自遗骸,却知我身份。它认得我手中之物。
我低头,从内襟取出那半块骨牌。
它在我掌心已有百年。百年前,我在裴烬冰棺中取出它,那时它尚温润,如今已冷如寒铁。表面符文残缺,断裂边缘与水中那块完全吻合。我将两块残片隔空相对,不过三寸距离,可断裂处竟生出微弱吸力,符文流转时,共鸣之声如针刺耳。
四周雷纹随之震颤,一节节脊椎亮起,从尾椎至头颅,依次点亮,如同唤醒。
我盯着这一幕,眉心血痕再度渗出。
怎会如此?
这骨牌从未离身,也从未示人。它与裴烬有关,与清虚门旧事有关,却为何会出现在雷神遗骸之中?雷神早已陨落,此地为死域,无人能入,无人能留物。除非这骸骨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放置于此,专为等我。
白蘅咳出一口血,挣扎着撑起身子。她仍无意识,双眼漆黑如墨,可身体却缓缓爬起,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她拾起另一根断枝,指向我,步步逼近。
我未动。
她不是来杀我的,她是被驱使来的。
玉簪掉落,她换用树枝,招式依旧狠绝,却少了先前的精准。我看出端倪——她预知能力仍在,但感官已失。她看不见我,听不见我,只是凭着某种感应在行动。每一次出手前,她都会停顿半息,像是在捕捉三息内的未来,可下一瞬,她又会因失去平衡而踉跄。
我退至遗骸旁,左手按上脊椎。
雷纹微烫,脉动清晰。我将手中骨牌靠近遗骸上的残片,吸力更强,符文几欲自行拼合。就在此时,白蘅猛然扑来,树枝直刺我咽喉。
我侧身避让,她扑空,跪入水中,黑水漫过膝盖。她抬头,漆黑双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嘴唇微动,似想说话,却只发出沙哑气音:“快走。”
话音未落,她双眼再度转黑,手臂暴起青筋,竟一把折断树枝,反手刺向自己肩胛。
我出手如电,扣住她手腕。
她力大如牛,挣扎不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我以残音推演,察觉她体内有异物游走,非经非脉,缠绕心窍,正是某种操控之术的痕迹。我不知其名,也不知其源,但我知道——若不拔除,她终将自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此刻,我无法救她。
我松手,任她跌坐水中。她蜷缩着,颤抖不止,像是在与体内之物搏斗。
我转身,再次面对遗骸。
两块骨牌仍未接拢,可共鸣已让整个骨架发出低鸣。我凝视那断裂处,忽然发现——符文并非天然断裂,而是被人以极细刀刃刻意割开。每一笔都精准避开核心阵纹,只为保留信息,却不让其完整。
这是警告,也是封印。
谁做的?为何做?为何要让我在此时发现?
我伸手,欲将骨牌彻底贴合。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白蘅突然抬头,嘶声道:“别碰!”
声音清晰,带着痛意。
我顿住。
她趴伏在水里,发丝散乱,肩胛流血,可眼神短暂恢复清明。她盯着我手中的骨牌,嘴唇颤抖:“那不是钥匙是锁。”
我皱眉:“什么锁?”
她未答,只是摇头,仿佛在对抗某种力量。片刻后,她双眼再度转黑,身体僵直,缓缓站起,面无表情地走向岩壁,背靠石壁滑坐,不再动弹,如同耗尽最后一丝意志。
我未追问。
她已无法再说更多。
我低头,看着手中骨牌。
锁?
我是开锁之人,还是被锁之人?
残音在识海低回,三句警告已不再孤立。它们开始排列,形成序列。我闭眼,以呼吸引导,让它们与地下脉动同步。渐渐地,我听见第四句——极轻,极远,藏在三音之后,几乎被淹没。
“骨钉入颈时,莫听钟声。”
我睁开眼。
这不是我杀过的人留下的残音。
这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
可它为何会出现在我识海?
我盯着遗骸胸口的骨牌,缓缓将其贴近。
两块残片相距不过一线,吸力强至掌心发麻。
符文即将对接。
雷纹全线亮起。
整个洼地开始震动。
就在此时,白蘅突然抬头,漆黑双眼中闪过一丝赤红,嘶声道:“你若合上它——她就会醒来!”
“她”是谁?
阿绫?孟婆?还是另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存在?
我未动,也未问。
因为我知道,她已说不出更多。
我收回手。
骨牌分离,雷纹渐暗,脉动平息。
四周重归寂静,唯有黑水微漾,映着天上残云。
我低头,将骨牌收回内襟。
它贴着心口,冰冷如死物。
可我知道,它在跳动。
像一颗不该属于我的心脏。
我转身,望向白蘅。
她靠在岩壁,头垂下,呼吸微弱,已陷入昏沉。
玉簪沉在水底,离她三尺远,像被遗弃的证物。
我没有去捡。
我站在遗骸旁,右手按上脊椎,感受那微弱脉动。
它还在等。
等下一个触碰者。
等下一个拼合者。
等下一个打开锁的人。
风卷起灰烬,掠过水面。
我未动。
眉心血滴落,砸在骨牌原位,发出轻响。
像一声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