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洼地死寂无声,唯有雷兽遗骸的脊椎深处还残留着微弱脉动,像被压在千钧石下的心跳。我右掌仍贴在断裂的脊骨上,寒意顺着掌心爬进经脉,识海中三道残音自动流转——“别信背后的声音”“第三根肋骨会断”“千万别回头”。它们已不再是零散警告,而是成了我呼吸的节拍器。
白蘅昏倒在岩壁边,一动不动。我没有去看她。
方才那阵图未启、封印未破,可骨牌一近即震,分明是外阵在护内骸。若想再进一步,必先拆其壳。我收回手,指尖划过泥中符文,触感如砂纸磨骨。这阵不是刻的,是用雷劫余威烙在地底的,每一道纹都连着死者的执念。
我闭眼,将三道雷部正神残音缓缓推出识海。银光自眉心血痕渗出,在身前交织成网,模拟劫雷频率向符文节点试探。第一处节点在头颅碎块下方,符文呈环状分布。残音触之,水面微颤,一圈涟漪荡开,映出半幅模糊影子——似有人持剑立于雷云之下,衣袂翻飞,却看不清面容。
我未停手。
第二处节点位于尾椎,符文如蛇盘绕。残音侵入瞬间,一股灼痛自足底窜起,仿佛有火线从脚心直烧至后颈。我咬牙稳住身形,左手按地,右手继续引导残音深入。符文亮起赤红,随即扭曲,空间如水波晃动,我眼前骤然一黑。
再睁眼时,已不在原地。
脚下仍是黑水,但更深,几乎没腰。头顶无天光,只有一片旋转的雷云,电蛇在云中穿梭,发出低沉嗡鸣。我低头,见自己双手浮空,残音仍在运转,可节奏乱了。三句警告不再同步,反而错位重叠,一句未完,下一句已起,吵得识海发胀。伍4看书 埂薪最全
这不是幻象。
是阵法反噬,把我拉进了它内部的执念场。
我刚稳住重心,身后风声突起。我本能侧身,一道雷光擦臂而过,击中水面,炸起数尺高浪。浪落处,一头巨兽踏水而出——形如虎,却生九首,每一颗头颅都张着口,无声咆哮。它双目赤红,皮毛由电流织就,每一步落下,水面便裂开蛛网状缝隙。
我认得这东西。
雷部正神临死前,胸腔里嵌着的那半颗骷髅头,正是此兽额心所化。它是劫雷意志的具象,专杀闯阵者。
我未退。
左手掐诀,将三道残音重新归序。这一次,我不再试探,而是直接以“别信背后的声音”为引,撞向雷兽左首。那头颅猛地一颤,动作迟滞半息。我趁机欺近,右手并指如剑,点向它颈间雷纹最密处。
指未至,雷兽猛然甩头,九口齐喷雷火。我翻身跃起,袖中最后一张符咒炸开,化作屏障挡下七道火流。余下两道击中肩背,烧穿布料,皮肉焦黑一片。我落地踉跄,喉间一甜,强行咽下。
这时,眼角余光扫到右侧水波异动。
一人自黑水中浮现,玄衣绣剑痕,左脸伤疤从眉骨直划至下颌,手中握着半截断剑。他单膝跪在水中,喘息粗重,显然也是被阵法卷入。
是楚珩。
他抬头看我,眼神清明,没有敌意,也没有惊讶,仿佛早知会在此地相见。
“你破阵的方式错了。”他哑声道,嗓音像是被砂砾磨过,“这阵不吃活人节奏,它认死人回响。”
我没答话。雷兽已调转方向,九首齐吼,声浪震得水面炸裂。我们两人同时出手。
我以残音推演,听出左侧第五首脚步稍慢,立刻低语“第三根肋骨会断”,那头颅应声一歪,颈项露出破绽。我欺身而上,掌缘劈向其咽喉。楚珩则横剑划地,断刃在黑水上拖出一道弧光,七道死者武器残影自水中升起,化作短戟、长枪、弯刀,组成半圆防线。
雷兽扑来,被残影拦下。金铁交鸣不绝,每一次撞击都带起电火花。我与楚珩背靠背站立,我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起伏,急促却不乱。他忽然开口:“东南角,第三步之后,它会收爪蓄力。”
我点头。
下一瞬,雷兽左前爪猛然收回,九首低伏。我立刻出拳,将“千万别回头”三字咬碎吐出,直贯其主首识海。那头颅剧烈摇晃,眼珠翻白。楚珩趁机跃起,断剑刺入雷兽脊背雷核。
轰然一声,雷兽炸成无数电蛇,四散消逝。
黑水恢复平静,头顶雷云缓缓褪去。我们仍站在原地,背靠着背,谁都没动。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不知道。”他咳了一声,声音更低,“可能是阵法选的。又或者有人推了我一把。”
我没追问。
他知道什么,一直都知道。清虚门那一战,他本可杀我,却故意输招。那时他眼中没有胜败,只有解脱。如今再见,他左脸伤疤比三百年前更深,断剑上的裂纹也多了三道。他活得并不好。
“你为何要破这阵?”他问。
“不是我要破。”我说,“是它在等我。”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师尊书房第三幅画后面”
话到此处,地面猛然震动。
我察觉不对,立刻转身将他拽向身后。一道雷柱自天而降,正中楚珩刚才所站之处,水花炸起如幕。紧接着,整片空间开始扭曲,黑水倒流,地面龟裂,我们脚下的阵纹一根根断裂,发出类似琴弦崩断的声响。
!阵法在排斥。
我伸手去拉楚珩,他却用力推开我。那一瞬,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像是挣脱某种束缚,才说出那句话。可现在,束缚回来了。
“走!”他喊,声音已经变调。
我未动。
他嘴角溢血,身体被一股无形之力拉扯,向后飞去。我冲上前,只抓到一片衣角,随即被一股巨力弹开,背部重重撞上岩壁。碎石落下,砸在肩头,我顾不上疼,抬眼看去——楚珩的身影已在扭曲的空间中模糊,最终随最后一道雷光消散,不见踪影。
我喘息着,滑坐在地。
识海中残音尚未平复,三句警告来回震荡。我闭眼调息,手指无意识探入怀中,想确认骨牌是否还在。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张折叠的纸。
我愣住。
慢慢将它取出。
半张阵图,边缘参差,像是被人从完整图纸上硬撕下来的。纸面泛黄,沾着干涸的血迹,右下角还留着半个指印。我摊开它,借着微弱雷光细看——绘的是书房布局,案几、书架、屏风、挂画,位置清晰。第三幅画悬于东墙,画框略歪,下方压着一块镇纸。
和楚珩说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幅画的位置,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这图不该在我身上。我从未碰过他,也未接过任何东西。是他在被弹出前,用某种方式塞进来的?可阵法排斥之力极强,连气息都能撕碎,怎么可能藏住一张纸?
除非
这张图,本就是阵法允许存在的。
我缓缓合拢手掌,将阵图攥紧。纸张边缘割得掌心发疼。楚珩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他说“第三幅画后面”,后面是什么?密室?机关?还是另一张图?
我慢慢站起身,靠在岩壁上缓了片刻。背上伤口火辣,黑水浸入裂口,疼得更甚。我撕下袍角一角,草草包扎。目光扫过洼地中央的雷兽遗骸,它胸口的骨牌已沉回泥中,符文熄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白蘅仍昏睡在远处,一动未动。
我走向她,蹲下身探其鼻息,尚存。没有救她的打算。她体内有操控之术,非我能解。况且,她醒来后,未必还认得我。
我最后看了眼这片黑水洼地,转身朝出口走去。
靴底踩过焦土,发出轻微脆响。雷泽底部的风开始流动,带着腐锈味。我将阵图贴身收好,藏在骨牌旁边。两张纸隔着布料相贴,一个冰冷,一个尚带体温。
走出十步,我停下。
没有回头。
可我知道,那遗骸还在那里,等着下一个触碰者。
下一个拼合者。
下一个打开锁的人。
我的手按在洞壁,借力攀上斜坡。上方有光,惨白,照在湿滑的岩面上。我一寸寸往上挪,肩背的伤被岩石摩擦,血又渗出来。终于爬出洞口,冷风扑面,吹得我眯起眼。
雷泽死域之外,天色阴沉。
远处山脊轮廓模糊,像被墨汁晕染过的纸。我站在坡顶,最后望了一眼下方黑水洼地的入口。洞口已被塌落的碎石半掩,再过不久,就会彻底封闭。
我转身,迈步离去。
风吹起我的月白袍角,残破符咒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