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日的阴雨终于散去,铅灰色的云层被风吹得干干净净,露出澄澈的蓝天。暖阳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可这融融秋光,却半点也照不进碎玉轩的院墙。
轩内的炭盆早已冷透,只剩下几块灰白的炭渣。苏清颜拢着身上的素锦袍,指尖依旧泛着凉意。晚晴从内务府回来时,小脸冻得通红,眼眶更是红得像兔子,一进门,便委屈地瘪起了嘴。
“小主,那些人太过分了!”晚晴将空空的食盒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哭腔,“管事嬷嬷说,我们碎玉轩如今是失了势的,份例本就该减半,炭火和膳食能给我们留一口,已是天大的恩典。她还说……还说您是自讨苦吃,得罪了丽贵妃,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苏清颜抬眸,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晚晴,眸光平静无波。她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在这后宫之中,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原主失了势,内务府那群趋炎附势的奴才,自然不会给好脸色。
“罢了,”苏清颜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跟他们争辩,不过是白费力气。”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暖阳顺着窗缝钻进来,落在她的指尖,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那片姹紫嫣红的方向——那里,是御花园。
原主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每年深秋,御花园的千菊园都会举办菊展,各色菊花争奇斗艳,而皇帝萧景渊,素来有秋日赏菊的习惯。
苏清颜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坐以待毙,只会在这冷院里慢慢凋零。想要摆脱弃妃的命运,想要护住苏家,她必须主动出击。而御花园的那场菊展,便是她唯一的机会。
“晚晴,”苏清颜转过身,语气笃定,“取我箱底那件淡蓝色的衣裙来。”
晚晴愣了愣,连忙应声:“是,小主。”
那件淡蓝色的衣裙,是原主入宫前,生母留给她的遗物。料子是普通的杭绸,没有绣什么繁复的花纹,只在裙摆处用银线绣了几朵小小的兰花,素净淡雅。原主入宫后,一直舍不得穿,将它压在箱底,如今拿出来,竟依旧崭新。
苏清颜换上衣裙,镜中的女子,身形纤细,眉眼清丽。她没有施粉黛,只略施薄妆,将散乱的发丝挽成一个简单的螺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褪去了病气,她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温婉气质。
晚晴看着镜中的苏清颜,眼睛一亮:“小主,您真好看!”
苏清颜浅浅一笑,转身拿起桌上的素色帕子:“走吧,去御花园散散心。”
晚晴有些犹豫:“可是小主,您还在禁足期……”
“禁足?”苏清颜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不过是丽贵妃的一句话,又没有陛下的明旨,算不得数。”
说罢,她便率先迈步出了碎玉轩。晚晴咬了咬唇,连忙跟上。
御花园的秋意正浓,千菊园里,更是一片姹紫嫣红。金黄的“金丝猴”、洁白的“玉玲珑”、粉嫩的“醉贵妃”,还有墨色的“黑牡丹”,各色菊花挨挨挤挤地开着,千姿百态,香气袭人。不少穿着华服的嫔妃,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赏菊,言笑晏晏,衣香鬓影,与碎玉轩的萧瑟,宛若两个世界。
苏清颜刻意避开了那些热闹的人群,沿着一条僻静的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小径两旁,种着几株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随风飘落,铺了一地碎金。她踩着落叶,脚步轻盈,目光悠闲地掠过沿途的秋景,看起来真的只是在散心。
晚晴跟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生怕遇到什么贵人,再惹来麻烦。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八角亭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叹息。
“陛下,北疆战事吃紧,匈奴骑兵屡屡南下,烧杀抢掠,边境百姓苦不堪言。兵部尚书主张立刻调遣大军,北上迎敌,以绝后患。可户部尚书却说,连年征战,国库早已空虚,军饷粮草都难以支撑,若是强行出征,只怕会动摇国本啊!”
说话的是一个沉稳的男声,语气恭敬,却难掩焦虑。苏清颜听得出,这是当朝太尉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透着帝王的威严:“国库空虚,民生凋敝,若强行出征,只会劳民伤财,让百姓雪上加霜。可匈奴狼子野心,素来贪得无厌,若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以为我大启无人!”
苏清颜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落在耳中,竟让她的心头莫名一颤。
是皇帝萧景渊!
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带着晚晴绕道离开。她今日来御花园,是为了偶遇皇帝,可并非是在这样的场合。此刻的萧景渊,正与大臣商议国事,她一个后宫嫔妃,贸然上前,只会落得个“后宫干政”的罪名。
“小主,我们快走!”晚晴也认出了皇帝的声音,吓得脸色发白,拉着苏清颜的衣袖就要往后退。
可慌乱之间,晚晴的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晃,惊呼一声,手里攥着的帕子便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格外显眼。
“谁在那里?”
八角亭里,立刻传来一道警惕的呵斥声,是皇帝身边的侍卫统领。
紧接着,亭子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审视与戒备。
苏清颜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了。她定了定神,拍了拍晚晴的手,示意她不必惊慌。随后,她挺直脊背,牵着晚晴的手,缓步从银杏树后走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那件淡蓝色的衣裙染成了温暖的橘色。她走到八角亭外,敛衽屈膝,盈盈一拜,声音清清淡淡,不卑不亢:“臣妾苏氏,参见陛下。”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亭子里静了片刻,随即,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清颜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紧接着,那道让她心头微颤的清冷男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抬起头来。”
苏清颜的指尖微微蜷缩,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夕阳的光芒恰好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清丽柔和的眉眼。而当她看清眼前之人的容貌时,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亭下站着的男子,身着明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的面容俊朗非凡,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如潭,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严。
可这张脸……竟和她上一个世界辅佐过的那位明君,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剑眉星目,一样的挺拔身姿,连眉宇间那抹淡淡的疏离与疲惫,都如出一辙!
怎么会?怎么会如此相像?
苏清颜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甚至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梦。
萧景渊也在打量着她。
眼前的女子,身着淡蓝色的素裙,素面朝天,却难掩清丽的容颜。她的身形纤细,眉宇间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苍白,却丝毫不显羸弱。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如泉,平静如湖,没有寻常后宫女子见到他时的谄媚与惶恐,反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像是一汪被秋光洗净的清泉,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样的眼神,让他疲惫的心,莫名地平静了几分。
萧景渊的目光微微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名字。他记得,丽贵妃前些日子递上来的折子,似乎提过一个姓苏的答应,说是冲撞了她,被打发到了碎玉轩。
“你是……碎玉轩的苏答应?”萧景渊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
苏清颜压下心头的震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再次屈膝行礼,声音依旧平稳:“臣妾正是。”
站在萧景渊身后的太监总管李德全,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陛下,这位苏答应入宫三月,未曾侍寝。前几日因冲撞了丽贵妃,被安置在碎玉轩,算是……禁足在那里了。”
李德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提醒,显然是在暗示,苏清颜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不合规矩的。
萧景渊挑了挑眉,深邃的目光落在苏清颜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你不在碎玉轩待着,来御花园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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