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透过银杏叶的缝隙，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苏清颜淡蓝色的裙摆上。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心中却清明如镜——此刻，便是她翻身的关键。
萧景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探究。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太尉和侍卫们的目光，或锐利或轻蔑，都齐刷刷地钉在她的身上。晚晴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苏清颜的衣袖，指尖冰凉。
苏清颜定了定神，缓缓抬眸，迎上萧景渊深邃的视线。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被撞破偷听的惶恐，也没有攀附帝王的谄媚，语气从容得恰到好处：“臣妾听闻御花园秋菊盛开，想着连日闷在碎玉轩，身子都僵了，便来散散心。不想惊扰了陛下和大人议事，还望陛下恕罪。”
她的声音清冽如泉水，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萧景渊看着她，眉峰微挑。他见过的后宫女子，要么娇柔作态，要么畏畏缩缩，像苏清颜这样身处逆境，却依旧镇定自若的，倒是头一个。他想起方才与太尉争执不下的北疆战事，心头正憋着一股烦闷，鬼使神差地，便随口问道：“方才朕与大臣讨论北疆战事，你都听到了？”
这话一出，太尉的脸色微微一变，李德全更是眉头紧锁，显然都觉得皇帝此举太过随意。
苏清颜的心头轻轻一跳。她知道，这是试探，也是一道送上门的契机。若是她慌慌张张地否认，或是故作不知，只会被萧景渊当成寻常庸碌的女子，从此再无出头之日。
她没有半分犹豫，轻轻颔首，语气坦诚：“臣妾路过此地，略听到了一些。”
话音刚落，李德全便厉声呵斥起来，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御花园的宁静：“大胆！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你一个小小答应，也敢妄议朝政？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的呵斥声尖锐刺耳，带着满满的不屑与警告，分明是想将苏清颜的话堵回去，免得她在皇帝面前说出什么逾矩的话来。
晚晴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我家小主不是故意的！”
苏清颜却没有跪，依旧挺直着脊背，神色平静地看着萧景渊。她知道，此刻李德全的话，不过是铺垫，真正能定她生死的，是眼前这位九五之尊。
萧景渊果然抬手制止了李德全，他的目光落在苏清颜身上，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透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玩味：“哦？既然听到了，那你倒是说说，依你之见，北疆之事，该如何解决？”
这话一出，满场皆静。
太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苏清颜的眼神里，充满了轻蔑与嘲讽。一个深宫弃妃，见识浅薄，能懂什么军国大事？怕是连匈奴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无非是说些妇人之仁的话，惹人发笑罢了。
侍卫们也纷纷低下头，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等着看苏清颜出丑。
晚晴更是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拼命给苏清颜使眼色，让她赶紧认错求饶。
苏清颜却像是没有看到众人的神色一般，她微微垂眸，沉吟片刻。上一世，她辅佐帝王处理过无数次边境争端，匈奴的习性，朝堂的利弊，她早已烂熟于心。此刻不过是换了一个时空，换了一个身份，本质上的问题，却是相通的。
她缓缓抬眸，目光清澈地看向萧景渊，语气不疾不徐，条理分明：“陛下，臣妾以为，匈奴此番犯境，无非是觊觎我大启的粮草钱财，并非真的想与我朝决一死战。如今国库空虚，民生凋敝，若是强行调兵出征，军费开支浩大，只会加重百姓负担，动摇国本。届时，内忧外患，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看着萧景渊微微动容的神色，继续道：“与其劳民伤财，不如先派使者前往匈奴，许以岁币，暂缓战事。岁币虽有屈辱，却能为我朝争取喘息之机。与此同时，陛下可整顿内政，鼓励农桑，减免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充盈国库。待国力强盛之日，再挥师北上，届时，我大启兵强马壮，何愁匈奴不灭？”
话音未落，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清亮：“再者，臣妾听闻，匈奴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各部落之间为了争夺草场和牛羊，矛盾重重。陛下可暗中派遣细作，携带金银珠宝，挑拨离间，使其内乱。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亦可削弱匈奴实力。待到他们自顾不暇，自然不敢再犯我大启边境。”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既没有空谈大义，也没有纸上谈兵，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满场的嘲讽与轻蔑，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太尉怔怔地看着苏清颜，眼中满是震惊，再也不敢有半分小觑。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后宫女子，竟然能有如此独到的见解，这番话，比朝堂上那些只会喊着“主战”的武将，不知清醒了多少。
李德全也愣住了，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景渊更是眼中精光一闪，看着苏清颜的目光，彻底变了。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想看看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会说出什么话来，却没想到，她竟能有如此见识。这番话，字字珠玑，甚至比他身边的谋臣，分析得还要透彻。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身着素淡衣裙，眉眼清丽，站在秋日的暖阳里，明明身姿纤细，却透着一股胸有丘壑的从容。
“好一个挑拨离间，不费一兵一卒！”萧景渊忍不住抚掌轻笑，眼底的疲惫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赏，“没想到，朕的后宫之中，竟还有如此聪慧通透的女子。李德全！”
李德全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应道：“奴才在！”
“传朕旨意！”萧景渊的声音朗朗，带着帝王的决断，“苏答应苏氏，聪慧机敏，见识过人，特晋为苏常在，搬离碎玉轩，迁居景仁宫偏殿！即刻起，碎玉轩的份例，恢复如初！”
这道旨意，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在场众人都懵了。
从答应到常在，虽是小小的晋位，却是苏清颜翻身的第一步。更重要的是，皇帝不仅给她升了位份，还让她搬出了那个偏僻的碎玉轩，迁居到景仁宫偏殿——景仁宫虽不是最得宠的嫔妃居住的宫殿，却也是后宫中数一数二的好地方，比碎玉轩强了百倍千倍！
晚晴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磕头：“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苏清颜的心中也是一阵欣喜，却没有表露在脸上。她敛衽屈膝，对着萧景渊盈盈一拜，声音依旧恭敬沉稳：“臣妾谢陛下隆恩。”
萧景渊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朕还有事，先行一步。改日，朕会去景仁宫看你。”
说罢，他便转身，带着太尉和侍卫们，朝着御花园深处走去。明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银杏林的尽头。
直到萧景渊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晚晴才扶着苏清颜的手臂，哽咽道：“小主！我们……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苏清颜缓缓站起身，望着萧景渊离去的方向，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那张和前世帝王一模一样的脸，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还有他眼中的欣赏……这一切，都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知道，自己的第一步，走对了。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苏清颜的肩头。她轻轻拂去落叶，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景仁宫偏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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