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晋位常在、迁居景仁宫偏殿的旨意，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后宫。
碎玉轩的冷清还未散尽，景仁宫的门槛便险些被踏破。那些往日里对苏清颜避之不及的宫人，此刻都换了一副嘴脸。内务府的管事嬷嬷，正是前几日对晚晴冷嘲热讽的那位，如今却亲自领着人，抬着崭新的锦缎被褥、满满几筐的银丝炭，还有精致的官窑瓷器，一路小跑到景仁宫偏殿，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
“苏常在吉祥！”管事嬷嬷谄媚地笑着，声音比平日里尖细了几分，“这些都是内务府刚备好的份例，特意给您送过来的。您瞧瞧，这银丝炭是宫里最好的，烧起来无烟无味，最适合小主这样的贵人用。还有这被褥，都是用上好的云锦织的，暖和着呢！”
说着，她又指挥着身后的小太监，将一碟碟精致的点心、一坛坛上好的花茶摆上桌，态度恭敬得不像话，连眼神都不敢与苏清颜对视。
晚晴看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心里憋着的一口气总算吐了出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往日里求着他们给点炭火都推三阻四，如今倒是赶着送上门来了。
苏清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的声音清淡如水，听不出喜怒：“放下吧，有心了。”
管事嬷嬷见她这般态度，非但不敢有半分不满，反而越发恭敬：“应该的，应该的！都是奴才们分内的事。往后小主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才，奴才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说罢，她又陪着笑说了几句好话，这才领着人，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将殿门关好。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晚晴忍不住啐了一口：“趋炎附势的东西！先前对我们那般刻薄，如今倒会来巴结了。”
苏清颜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殿内焕然一新的陈设上。原本简陋的桌椅换成了雕花梨木的，墙上挂着素雅的字画，炭盆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与碎玉轩的萧瑟判若云泥。她淡淡一笑，转头对晚晴道：“这些人，本就是墙头草，随风倒。趋炎附势是他们的本性，不必太过亲近，也不必刻意得罪。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够了。”
晚晴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凑到苏清颜身边，兴奋道：“小主，您真是太厉害了！不过是几句话，就得到了陛下的赏识，不仅晋了位份，还搬出了那个鬼地方！这下，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苏清颜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醒。晋位常在，不过是迈出了第一步。这后宫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想要真正立足，想要护住远在宫外的苏家，她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宫墙。景仁宫的庭院里，几株丹桂开得正盛，细碎的金蕊落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
苏清颜正坐在廊下，教晚晴辨认草药。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伴随着李德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陛下驾到——”
晚晴吓得手一抖，手里的草药掉了一地，连忙起身就要行礼。苏清颜却按住了她的手，眸光平静地看向殿门口。
只见萧景渊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没有佩戴任何繁琐的饰物，身后只跟着李德全一人，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少了几分帝王的戾气，多了几分温润的气度，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俊朗的眉眼间，竟生出几分柔和来。
“臣妾参见陛下。”苏清颜起身，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免礼。”萧景渊抬手，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最后落在苏清颜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听闻你迁居至此，朕来瞧瞧。”
李德全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殿门，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苏清颜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从容道：“陛下政务繁忙，还惦记着臣妾，臣妾惶恐。”
“无妨。”萧景渊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目光落在案几上的书卷上，笑道，“朕瞧你这里倒是清净，比御书房自在多了。”
苏清颜微微一笑，转身进了小厨房。不多时，她便端着几样清淡的小菜走了出来。一盘翡翠般的清炒时蔬，一碗香气扑鼻的菌菇汤，还有一碟精致的莲子糕，都是寻常的食材，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臣妾不知陛下会来，未曾准备什么佳肴，这些都是家常小菜，陛下不嫌弃便好。”
萧景渊看着桌上的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吃惯了御膳房的山珍海味，倒是许久未曾尝过这般清淡的滋味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时蔬，入口清脆爽口，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没想到你不仅懂朝政，厨艺还这般好。”萧景渊赞道，眼底满是欣赏。
苏清颜浅笑道：“不过是略懂皮毛，让陛下见笑了。”
两人相对而坐，边吃边聊。起初，萧景渊只是随口问及一些诗词歌赋，苏清颜却对答如流，她的见解独到，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拘泥于情爱，反而带着几分豁达通透。
渐渐地，话题不知不觉便转到了民生疾苦上。萧景渊说起近日南方洪涝，百姓流离失所，语气里满是沉重。苏清颜闻言，沉吟片刻，道：“陛下，洪涝之灾，虽是天灾，却也有人祸。若能兴修水利，疏通河道，加固堤坝，便能大大减少灾情。再者，可设粥棚，赈济灾民，同时鼓励灾民垦荒屯田，自给自足，方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萧景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些话，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他原以为，后宫女子不过是些养在深闺的娇花，不识人间疾苦，却没想到，苏清颜竟有如此远见。
他又说起朝堂上的党争，说起那些明争暗斗的大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朝堂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有人结党营私，有人阳奉阴违，朕有时竟分不清，谁是真心为国，谁是假意逢迎。”
苏清颜放下筷子，看着他眼底的倦意，轻声道：“陛下心系天下，肩上担着万民的福祉，纵然孤独，亦是值得。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陛下只需亲贤臣，远小人，赏罚分明，朝堂自会清明。”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萧景渊看着她明亮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谄媚，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澄澈的真诚。
他忽然觉得，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双眼睛照亮了，一点点散去。
他在位多年，坐拥万里江山，身边从不缺阿谀奉承的人，却从未有过一个人，能像苏清颜这样，懂他的抱负，懂他的孤独，懂他身为帝王的无奈。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素衣淡裙，眉眼清丽，却仿佛带着一股魔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晚风吹过，带来阵阵桂花香。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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