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夜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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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吞吞地盖住连山关的天空。最后一丝晚霞在西边的山头熄灭时,黑松林里的风突然停了,连松针的沙沙声都咽了回去,只剩下雪地里偶尔传来的“咯吱”声——那是蒙古兵在给马蹄裹麻布,粗麻被冻得发硬,裹的时候得用牙咬着才能系紧。

乃儿帖木儿蹲在一棵老松后面,哈气成霜的手正往弓上缠防滑的布条。他哥乃儿不花的信还揣在怀里,羊皮纸被体温焐得发潮,上面的字迹皱巴巴的:“连山关的东墙是徐辉祖的软肋,守兵多是新兵,你带两万骑从那边凿个口子,烧了粮仓,我带主力从正面压上去,今年冬天就能在关内过年了。”

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旁边的亲卫递来块冻硬的肉干,他咬了一口,冰碴子混着肉渣硌得牙床生疼。

“都给我听着,”他压低声音,弯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寒光扫过身边的骑兵,“进去后别恋战,直奔东墙下的粮仓,火折子都揣好了?烧起来给我往死里烧!男的……”他顿了顿,眼里的狠劲像淬了冰,“男的杀绝,女的带回草原给弟兄们分了!”

骑兵们低低应着,声音里的兴奋混着寒气,在林子里滚出老远。乃儿帖木儿拍了拍坐骑的脖子,那匹黑马通人性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雪地上刨了两下。他翻身上马,弯刀前指:“走!”

两万骑兵像股黑潮,悄无声息地漫出黑松林。马蹄裹着麻布,踩在积雪上几乎没声,只有偶尔碰到低矮的树枝,雪团“扑簌簌”掉下来,才惊得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起。

乃儿帖木儿盯着前方连山关的轮廓,东墙果然像他哥说的那样,灯笼稀稀拉拉的,守兵的影子在城楼上晃得有气无力——徐辉祖,你这老东西,今晚就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还有三里地时,他让骑兵停下,自己翻身下马,趴在雪地里往前爬了十多米。东墙下的粮仓堆得像座小山,草帘子裹着的粮垛之间,隐约能看见巡逻的士兵抱着长矛打盹,盔甲上结着层白霜。他心里冷笑,回头对骑兵做了个“冲”的手势,自己先翻身上马,弯刀直指城楼。

就在这时,城楼上突然“唰”地亮起数十盏灯笼,不是昏黄的油灯,是罩着铁皮的马灯,火光透过铁皮上的镂空花纹,在雪地上投下大片晃动的光斑,把整片雪地照得跟白昼似的。乃儿帖木儿的眼睛被晃得生疼,还没等他骂出声,就听见一阵“咔咔咔”的机械转动声,像是有无数铁爪在暗处张开。

“那是……什么玩意儿?”旁边的亲卫话音刚落,城楼上就传来一声暴喝,声音脆得像劈柴:“放!”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炸响,数百道火光从城楼后喷出来,铅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扎进骑兵队列。冲在最前面的那排骑兵像被无形的巨手扫过,齐刷刷地从马上栽下来,皮甲被撕开一个个血窟窿,热气混着血沫子喷在雪地上,瞬间凝成粉红色的冰碴。

乃儿帖木儿的坐骑被一颗铅弹擦过脖颈,血“唰”地喷了他满脸,马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把他狠狠甩在雪地里。

“是火器!”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里的惊恐像瘟疫似的传开。蒙古兵哪里见过这阵仗,手里的弯刀还没出鞘,就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后面的骑兵想退,可前面的尸体和惊马堵死了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结果成了城楼上的活靶子。

“砰砰砰”的火铳声根本停不下来,铅弹打在雪地上溅起粉白的雪雾,打在盔甲上发出“铛铛”的脆响,打在人身上就是“噗”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乃儿帖木儿趴在雪地里,脸上的血和雪冻在一起,又冷又黏。他看见自己的亲卫被一颗铅弹打穿了胸膛,那家伙昨天还在跟他说,等抢了粮仓就娶个汉家媳妇,现在人已经蜷成了一团,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肉干。

“撤!快撤!”他嘶吼着,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可哪里撤得动?惊马在人群里乱撞,把骑兵撞得人仰马翻;有的马被打瘸了腿,跪在雪地里哀鸣;还有的骑兵想往回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搡着往前,硬生生撞在铅弹上。

就在这时,城楼上又传来徐辉祖的声音,像块冰砸在滚油里:“扔火把!”

话音刚落,数十个裹着油布的火把从城楼飞下来,拖着长长的火尾划过夜空,像一群坠落的流星。火把落在蒙古兵的皮袄上,浸了火油的布料“轰”地燃起大火,瞬间就把人裹成个火人。那人还在地上翻滚,火却越烧越旺,连旁边的积雪都被烤得滋滋冒水汽。

一个火人跌跌撞撞地扑向乃儿帖木儿,他下意识地挥刀劈过去,人头滚落在雪地里,眼睛还圆睁着,火苗从眼眶里窜出来。乃儿帖木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雪地里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火铳还在响,惨叫声快把耳朵震聋了。他看见自己的骑兵像割麦子似的成片倒下,有的被火铳打穿,有的被活活烧死,还有的被惊马踩成了肉泥。东墙下的粮仓好好的,他们连粮仓的边都没摸到,就已经折了快一半人。

“杀出去!往黑松林退!”乃儿帖木儿挥刀砍翻一个挡路的惊马,踩着满地的尸体和火焰往前冲。他的盔甲被火星烧出好几个洞,后背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是被火烧的还是被弹片划的。

城楼上的火光里,他看见两个人影并肩站着,一个穿着亮银甲,一个披着玄色披风,想必就是徐辉祖和沈知言。他们就那么看着,像看一场早就编排好的戏。乃儿帖木儿咬碎了牙,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徐辉祖,沈知言,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拼了命才冲出火网,身后的骑兵跟上来的不到三千人,个个带伤,手里的兵器都丢得差不多了。黑松林里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无数小刀子在割。乃儿帖木儿回头望了一眼,连山关的东墙被火光映得通红,火铳的轰鸣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他哥乃儿不花还在正面等着消息,可他现在只剩下一口气了。

“将军,咱们……还打吗?”亲卫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半边脸被烧伤了,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乃儿帖木儿没说话,只是狠狠一夹马腹,黑马吃痛,疯了似的往草原深处跑。雪地里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混着未熄的火星,在黑夜里像条垂死挣扎的蛇。

城楼上,沈知言抹了把脸上的烟灰,把火铳往地上一顿:“娘的,这破玩意儿后坐力真大,胳膊都快震麻了。”

徐辉祖手里捧着碗姜汤,看着远处黑松林的方向,雾气里隐约有黑影在逃窜。他喝了口姜汤,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让弟兄们别追了,守住关隘就行。”

“不追?”沈知言挑眉,“这可是打残乃儿不花左膀右臂的好机会。”

“乃儿不花还在正面盯着呢,”徐辉祖把姜汤递给身边的亲兵,“他弟弟败得这么惨,他肯定会狗急跳墙。咱们留着力气,等他来撞南墙。”他顿了顿,望向火光里的粮仓,“再说,火铳的铅弹不多了,得省着用。”

沈知言这才注意到,火铳营的士兵正在往铳膛里填装铅弹,每个人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摆弄什么宝贝。他挠了挠头,突然笑了:“也是,把子弹打光了,明天乃儿不花来了,咱们总不能扔石头吧。”

风里飘来焦糊的味道,是蒙古兵的皮袄和粮草的混合气味。徐辉祖往火堆里添了块柴,火星“噼啪”爆开,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通知伙房,给守东墙的弟兄送点热粥,”他说,“今晚的夜,还长着呢。”

远处的黑松林里,寒鸦又落回枝头,啄食着雪地里的血肉,发出“呱呱”的叫声,在火铳的余响里,显得格外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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