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烽火山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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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山关的硝烟像团化不开的灰雾,黏在城楼的垛口上、缠在结了冰的旗杆顶端,连呼啸的北风都吹不散。那雾里裹着硫磺的味道,还有点焦糊的气息,是昨夜蒙古兵的火箭烧了西墙的粮仓,半袋小米燃成的灰混在里面,呛得人喉咙发紧。

徐辉祖站在最高处的箭楼里,玄色披风上落着层薄雪,手指摩挲着垛口上被炮火熏黑的痕迹——那里还留着一个深凹的弹坑,是今早乃儿不花的投石机砸出来的,边缘的木茬子刺得人手心发疼,混着凝固的血痂,又硬又糙。

关外的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像张揉皱的白纸。蒙古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嵌在雪地里,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还在发抖,皮靴蹬着冻土,足尖朝上翘着;有的面朝天空,冻硬的眼睛瞪着灰蒙蒙的天,箭簇从喉咙里穿出来,尾羽上的红缨结了层薄冰,看着像朵僵硬的花,风一吹就轻轻晃。雪被血浸成了暗红色,又冻成了冰壳,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像咬碎了骨头,每一步都带着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将军,清点完了。”亲兵捧着账簿小跑进来,粗布手套上沾着雪和泥,手指冻得发僵,每翻一页都要先往手上哈口气,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卷走了,“咱们折了三百弟兄,大多是昨夜守西墙时……被他们的火箭烧了营房,没来得及跑出来。

蒙古人死了快三千,光黑松林那边就堆了两三百具,冻得跟石头似的,抬都抬不动。还俘获了五百多匹战马,就是有一半冻得站不起来了,兽医说怕是熬不过今晚。”

徐辉祖没接账簿,目光穿过雾气,落在十里外的黑松林。林子里隐约有炊烟升起,一缕缕缠在松枝间,像条懒洋洋的蛇。

那是乃儿不花在生火取暖,他才不会让自己的人冻着——昨夜偷袭西墙时,蒙古兵穿的都是双层皮袍,里面还裹着羊毛,而守墙的弟兄们,有一半还穿着单衣,冻得手指都弯不拢。

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冰碴:“这老狐狸,倒是会省力气,让弟兄们的尸体冻在雪地里当幌子,自己躲在林子里烤火,还想着等咱们出去收尸时打埋伏。”

亲兵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哈出的白气喷在徐辉祖耳边:“探马说,乃儿不花的弟弟乃儿帖木儿带了两万骑兵,就藏在松漠边缘的芦苇荡里。那片芦苇荡早就枯了,杆子比人高,正好藏人。昨夜的马粪还冒着热气,估计是后半夜刚到的,马蹄印都没被雪盖住。”

“两万?”徐辉祖眉峰一挑,手指在垛口上敲了敲,木头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他这是把老家底都搬来了。看来今早丢了东墙,是真急了——那小子一向护短,东墙是乃儿不花的亲卫守的,折了五百人,能不急?”

他转身往箭楼下行,皮靴踩在结冰的台阶上,每一步都要抓着栏杆才稳当,栏杆上的冰被他攥得化了又冻,滑溜溜的,“让伙房多烧些姜汤,多加胡椒和生姜,守夜的弟兄轮换着喝,别让冻僵的手连弓都拉不开。再把库房里的旧棉袍找出来,能缝的缝缝,给弟兄们裹在身上,总比冻着强。”

刚下到二楼,关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哒哒哒”的,起初像远处的鼓点,闷乎乎的,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像冰雹砸在铁皮上,震得箭楼的木梁都在颤。亲兵猛地按住腰间的刀,刀柄上的防滑绳勒得手心发红:“将军!是骑兵!看方向,像是从黑松林那边来的!”

徐辉祖扒着窗口往外看,窗纸早就被炮火烧破了,冷风直往脖子里钻。只见雪地里扬起一道黄尘,不是蒙古兵的黑尘——他们的马吃的是枯草,跑起来扬的是黑土,这黄尘里混着细沙,是关内官道上的土。

尘雾里露出成片的铠甲反光,不是蒙古人的皮甲,是亮闪闪的铁甲,在雪地里晃得人眼睛疼。他忽然笑了,推开亲兵的手:“慌什么,是自己人。这甲胄的光,除了咱们大明的铁骑,谁还能有?”

那队骑兵越来越近,为首的将领身披亮银甲,甲片上的冰碴子随着马蹄颠簸簌簌掉落,像挂了串碎玉。到了关下,他利落翻身下马,动作脆得像劈柴,甲胄碰撞声“哐当”一响,震得雪地都似在发颤,惊起几只躲在石缝里的麻雀。

“徐将军!”来人扯开嗓子喊,声音穿透雾气撞过来,带着股子爽朗的劲,“朱公子料定乃儿不花会搬援军,让我带五千火铳营来助战!路上紧赶慢赶,可算没误事!”

徐辉祖往下喊,声音在空荡的关隘里回荡:“沈知言!你小子再晚点,西墙的冰都要化了!昨夜我可是让人在城头上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就等你来看热闹呢!”

沈知言仰头大笑,摘下头盔往雪地里一扔,露出满是汗水的脸,热气从头顶冒出来,像个小烟囱:“路上给马钉掌耽误了!关外的铁匠铺都关了,找了半天才寻着个老匠人。你瞅瞅这个!”

他转身掀开身后的辎重车,帆布一扯,露出一排排乌黑的火铳,铳口闪着冷光,在雪地里像卧着一排黑蝎子,“新造的‘破甲铳’,枪管比之前的长三寸,用的是精铁,填的铅弹掺了铁砂,朱公子说,这玩意儿能打穿三层皮甲,不信你让弟兄们试试!”

几个火铳营的士兵立刻抬了具蒙古兵的皮甲过来,那甲胄厚得像块铁板,是乃儿不花亲卫穿的,用三层狼皮夹着铁甲片,寻常弓箭根本射不穿。

沈知言抄起一把火铳,往铳膛里塞了火药,用通条压实,再填进铅弹,动作一气呵成,手指灵活得不像刚在寒风里冻了一路。他往后退了三步,举铳瞄准——“砰!”一声巨响,震得关隘上的积雪都往下掉,铅弹穿透皮甲,在后面的雪地上砸出个小坑,边缘还嵌着几片甲片碎屑,冒着丝丝白气。

“怎么样?”沈知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把火铳递给身边的士兵,“这要是打在人身上,保管连骨头渣都嵌进肉里!朱公子说了,对付蒙古人的皮甲,就得用这硬家伙,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铜墙铁壁也挡不住!”

徐辉祖走下关隘,踩着雪迎上去,两人的皮靴在雪地里踩出两个深窝,没到脚踝。“你来得正好,”他往黑松林的方向偏了偏头,眼神沉了沉,“乃儿帖木儿的骑兵擅长夜袭,当年在漠北,咱们的弓箭手吃过他的亏——他们的马快,是河套那边的良驹,还没等箭上弦,人已经到跟前了,刀都架到脖子上了。”

沈知言把火铳递给亲兵,拍掉手上的火药灰,粉末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小黑点:“夜袭?正好!火铳营最擅长摸黑干活。我带了两百具拒马,铁做的,底下钉了尖刺,今晚就钉在黑松林外的雪地里,马腿一绊,他们的骑兵就是活靶子。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能撞成一团。”

“我让西墙的弟兄备了火箭,”徐辉祖搓了搓冻红的手,呼出的白气立刻凝成了霜,沾在胡子上,像挂了层白霜,“乃儿帖木儿那小子眼馋东墙的粮仓,昨夜就派探子摸过来三次,今晚准会从那边偷摸过来。

咱们分两路——你带火铳营守东墙外侧,在雪地里挖些散兵坑,人躲在里面,别露头;我带弓箭手守内城,城墙上铺满柴草,浇上油,等他们的骑兵撞进拒马阵,火箭先烧了他们的马,让他们跑不了,再用你的破甲铳点名,保管让乃儿帖木儿哭着喊娘,再也不敢来犯。”

沈知言听得眼睛发亮,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生出点热乎气:“就这么办!不过得让伙房多蒸些馒头,最好再加点肉丁,打夜仗耗力气,弟兄们得垫垫肚子,不然枪都举不动。”

“早备着了,”徐辉祖往关内喊,声音洪亮,“把蒸笼抬出来!让火铳营的弟兄先吃,热乎的!再烧两锅羊肉汤,多加萝卜,暖暖身子!”

关内立刻传来一阵吆喝,十几个士兵抬着大蒸笼跑出来,笼屉是竹子编的,边缘都磨白了。笼屉一掀,白花花的热气裹着麦香扑了满脸,里面的馒头个个圆滚滚的,还冒着热气。沈知言的士兵们早就冻得搓手跺脚,此刻一窝蜂围上去,捧着馒头边啃边哈气,白气混着蒸笼的热气,在关隘下织成了片暖融融的雾,连风都好像柔和了些。

徐辉祖看着这景象,忽然往黑松林的方向瞥了一眼。那里的炊烟还在飘,只是好像淡了些——许是乃儿不花也在盘算着今夜的仗,没心思添柴了,又或许,是他的探子也看到了火铳营的动静,正在帐里挠头犯愁。他抓起一个馒头,掰了半块递给沈知言,自己咬了一大口,面香混着寒气往嗓子里钻,反倒更精神了,冻僵的脑子也活络起来。

“吃快点,”徐辉祖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等天黑透了,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关门打狗。对了,让弟兄们把火铳擦干净,关外湿气重,别冻上了,到时候打不响可就麻烦了。”

沈知言嚼着馒头,往火铳营那边喊,声音比刚才更亮了:“都机灵点!把火铳擦仔细了!今晚这仗打赢了,朱公子说了,给咱们每人发两斤烧酒,再赏块腊肉,让你们回家给婆娘孩子捎着!”

士兵们的欢呼声响彻关隘,惊得树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落在蒙古兵冻硬的尸体上,盖了层新雪,倒像是给这场硬仗,铺了层白生生的垫脚石。徐辉祖望着黑松林,眼里的寒意渐渐变成了锐利的光——乃儿不花,乃儿帖木儿,你们以为添了两万人马就能拿下连山关?今晚就让你们看看,大明的将士,手里的家伙,比你们的狼皮甲硬得多,比你们的马蹄声更响!

风还在刮,却好像没那么冷了。火铳营的士兵们啃着馒头,擦着火铳,金属的摩擦声、粗声的笑骂声、远处隐约的马嘶声混在一起,在这烽烟弥漫的山河间,奏响了一曲底气十足的战歌。而黑松林里的炊烟,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散了,像是怕了这关隘下的热闹,悄悄藏进了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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