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爬上冰面时，朱棣的湿衣已经冻成了硬壳，铠甲的缝隙里结着冰碴，每抬一下胳膊都发出“咔啦”的脆响，像老木头在呻吟。
亲卫们围过来，呵着白气，想把他架回营寨烤火，老赵还捧着件干棉袄，眼里的担忧藏不住：“王爷，您这身子骨再冻下去要出毛病，回营吧，元军跑不远！”
朱棣挥手推开他，掌心的冻疮被冻得发麻，却依旧有力：“跑不远？黑风山的暗渠能通到十里外的官道，他们要是从渠里绕到咱们背后，粮草营就成了筛子！”他说着，从亲兵手里夺过块烤得半焦的麦饼，饼边带着糊味，塞进嘴里狠狠嚼着，饼渣掉在冻硬的披风上，像撒了把碎雪。“伯雅呢？”他忽然问，目光扫过缩在火边的人群。
“在那边烤火呢。”张玉指着不远处的篝火，伯雅正蹲在火边，手里转着根烧黑的树枝，火苗舔着她盔甲上的冰碴，发出“滋滋”的响，蒸腾的水汽在她头顶凝成白雾。
听见朱棣喊她，她猛地站起来，树枝“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了她一裤腿：“我知道暗渠的路！小时候跟我哥去掏过兔子，那渠是前朝修的引水道，主渠宽两丈，能过马车，支渠像蜘蛛网，藏在山肚子里，里面有不少暗礁和水洼，不小心就会掉进去。”
朱棣挑眉，嘴角噙着点笑意：“你哥倒是没白带你胡闹。”他把剩下的半块饼扔过去，饼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被伯雅稳稳接住。“垫垫肚子，跟我走。”
暗渠入口藏在山坳的灌木丛后，枯枝败叶堆得像座小坟，拨开后一股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和腐草的味，呛得人直皱眉。
张玉举着火把往里照，火光在渠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能看见青苔爬满了石壁，湿滑的石面上留有新鲜的脚印——是元军的军靴底纹，边缘还沾着冰碴，显然刚进去没多久。
“王爷，渠里黑，让弟兄们多带些火把。”张玉递过来一支火把，松木火把燃得正旺，火光照亮他冻得发红的鼻尖，“我在前头探路？”
“不用，”朱棣接过火把，火苗在他掌心跳动，映得他眼底发亮，“伯雅说渠底有暗礁，按左三右二的节奏踩石头。你们跟紧我，别乱踩，掉下去喂鱼吗？”
伯雅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支小火折子，火光只有核桃大，却能照亮脚下的方寸地。
她的盔甲还在滴水，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滴在渠底的积水里，发出“嗒嗒”的响。“主渠宽两丈，水深及腰，但每隔五步就有块凸起的礁石，是当年修渠时特意留的踏脚石。”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不过礁石上长了青苔，滑得很，得按顺序踩，左数第三块，右数第二块，错一步就会掉下去，底下有尖石。”
她话音刚落，走在中间的一个亲兵就“哎哟”一声，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栽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浇灭了手里的火把，黑暗中传来“咚”的闷响，像是撞上了渠底的石头，疼得他直抽气。
“别动！”伯雅急忙喊，声音在渠里回荡，“你左脚边三尺有块三角石，石尖朝上，踩上去！”
亲兵摸索着照做，果然踩到块坚硬的石头，总算稳住了身子，被旁边的人拉了上来，裤腿湿透，冻得直打哆嗦：“谢……谢谢姑娘。”
朱棣举着火把回头，火光里看见渠底的水泛着诡异的绿，水面下隐约有石棱的影子，锋利得像刀刃，若刚才那亲兵摔实了，怕是肋骨都要断几根。“都把火把举高点，看清楚脚下再动。”他叮嘱道，自己则率先往前探，左脚踩在一块礁石上，礁石被踩得晃了晃，右脚精准地落在三步外的另一块石头上，“左三右二，记住了，谁再掉下去，就自己爬上来！”
一行人在渠中艰难前行，火把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身前丈许的地方，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渠顶时不时有水滴落下，砸在水面上“叮咚”作响，混着远处传来的水声，让人辨不清方向，仿佛走在无底洞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伯雅突然拽住朱棣的披风，手指冰凉：“停！前面是‘回音湾’，说话会有回声，别惊动了元军。”
朱棣点头，示意众人熄灭一半火把，只留三支引路，火苗压得很低，像三颗跳动的星。刚转过一个弯，渠壁两侧突然传来“嗖嗖”的破空声——是毒箭！箭尖在微光中闪着蓝汪汪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小心！”朱棣挥刀格挡，“铛”的一声，毒箭被劈成两段，箭头掉在水里，冒出丝丝青烟，水面瞬间泛起白沫。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渠壁上布满了拳头大的暗洞，洞口与青苔同色，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箭就是从洞里射出来的。
“是埋伏！”张玉怒吼着举起盾牌，护住身后的士兵，盾牌被箭射得“咚咚”响，“王爷，左边暗洞多，我去堵！”
“别硬拼！”朱棣喊住他，反手将自己的火把掷向最近的暗洞。火把撞在洞壁上，火星四溅，照亮了洞内蜷缩的弓箭手，他们正往箭上涂毒液，脸上沾着泥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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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踹那边的石壁！”他指着暗洞旁一块颜色略浅的石头，那石头边缘与其他石壁不吻合，显然是后来补上的，“那是松动的，能砸塌暗洞！”
亲兵们立刻会意，纷纷抬脚踹向那块石头。“轰隆”一声，石壁果然坍塌下来，碎石堵住了暗洞，里面传来元军弓箭手的惨叫，闷在石后，像被捂住了嘴，渐渐没了声息。
刚解决掉暗洞埋伏，伯雅突然盯着水面，声音发颤：“水里有东西！”
火把往下照去，只见几尾半尺长的水蛇正顺着水流游来，蛇鳞在火光下泛着青光，信子吐得飞快，舌尖分叉处是诡异的红色——是黑风山特有的青鳞蛇，毒性烈得很，被咬一口半个时辰就会毙命。
“撒硫磺粉！”朱棣喊着，率先从腰间解下小布袋，那是行军时备着防蛇虫的，他将硫磺粉往水里撒去。
硫磺遇水冒出白烟，带着刺鼻的气味，蛇群被呛得疯狂扭动，掉转方向往回游，像被打散的绿带子。众人趁机加快脚步，踩着礁石往前冲，总算冲出了这段有水蛇的渠段。
“呼……”伯雅扶着渠壁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浸湿了鬓角，“我哥说这渠里有蛇，没想到真的有……他以前还抓过一条，被爹揍了半死。”
朱棣拍了拍她的肩膀，火光里看见她盔甲内侧的衣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却还紧紧攥着那半块麦饼，饼边被捏得发皱。“你哥没说错，”他忽然笑了，眼里的冷意淡了些，“就是胆子没你大，换了他，现在怕是早吓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