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的潮气还没从甲胄里散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朱棣带着人刚回到营寨，就被迎面而来的粮官堵了个正着。
那粮官姓王，是个跟着大军走了三年的老伙计，此刻脸皱得像块晒干的橘子皮，手里捧着本磨破了角的账本，纸页边缘卷着毛边，声音发颤：“王爷，粮仓……见底了。”
朱棣的心猛地沉了沉，像坠了块冰。他没说话，掀开车帘，看向临时搭建的粮仓——那是用帆布和木桩搭的棚子，原本堆到顶的麻袋，如今只剩寥寥几个歪歪扭扭地靠在角落，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掺着沙土的糙米，米粒瘦得像瘪了的豆子。
守仓的两个士兵正蹲在地上，把掉落的米粒一粒粒捡起来，掌心的裂口被糙米硌得发红，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拢进怀里的布包里。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冬日结冰的河面，平静下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粮官抹了把汗，冷汗混着灰在脸上画出几道印子，他翻开账本，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哆嗦：“前几日冰面激战，运粮队过不来，河面冻得太脆，船划不动，马车也不敢走冰面，怕陷进去。
咱们省着吃了三天，可伤兵多，每天熬粥就得用掉两石米，伤重的还得掺点小米。今早盘点，连喂马的豆饼都只剩半袋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刚才有个马夫来问，能不能把豆饼泡软了，给伤兵们分点。”
帐外传来士兵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像秋后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搅得人心头发紧。朱棣走到帐外，凛冽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却让他脑子更清醒。
他看见伤兵们正靠在柴草堆上，有的用布蘸着雪水擦伤口，布上的血渍在雪水里晕开，像朵惨淡的花；有的捧着空碗发呆，碗沿都磨平了，眼里的光比帐外的残雪还要淡，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
“王爷，要不……咱们杀几匹战马？”张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巡查完营寨，甲胄上还沾着雪，语气里带着豁出去的狠劲，“留着也是饿瘦，不如让弟兄们填填肚子，等运粮队来了，再想办法补战马。”
朱棣没应声，只是看向远处的山林。林子里还挂着未化的积雪，枯枝上缠着冰棱，在风里发出“咯吱”的响，却隐约能看见几点绿意——是耐寒的荠菜和苦苣，贴着地皮冒头，像撒在雪地里的翡翠。
他忽然笑了，眼里的沉郁散了些：“杀什么战马？战马是用来打仗的。咱们去山里‘打猎’，找些能填肚子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朱棣带着伯雅和二十名士兵钻进了山林。伯雅背着个竹筐，是从伙房找的，筐沿缺了个角，她脚步轻快得像只鹿，踩在雪地上几乎没声音。
她自幼在草原长大，跟着牧民识过不少野菜，辨野菜的本事比谁都强。“这是荠菜，你看这叶子，边缘带锯齿，根是白的，能包饺子，也能熬粥。”
她蹲下身，手里的小铲子飞快地挖起一棵，抖掉根上的泥，扔进筐里，“那是苦苣，叶子比荠菜宽，带点苦味，用开水焯一下，拌着盐吃，败火，正好给伤兵们清清火气。”
朱棣跟在她身后，手里的长刀没出鞘，却成了砍柴的工具，时不时劈断挡路的枯枝。他的盔甲还带着暗渠的潮气，冻得肩膀发僵，活动时甲片摩擦着发出“咔啦”的响，可被这山野的生气一烘，倒觉得暖和了些。
“你哥也懂这些？”他忽然问，目光落在一棵结着红果的灌木上，那果子像小山楂，冻得硬邦邦的。
伯雅的手顿了顿，竹筐里的野菜晃了晃，几片叶子掉了出来。她低下头，用铲子把掉的叶子捡起来，声音轻了些：“他才不学。”睫毛在眼下投出片小阴影，“小时候我挖野菜回来，他总说‘女儿家别弄这些粗活，有哥在，饿不着你’。”说到最后几个字，尾音带着点颤，像被风刮得变了调。
朱棣没再问，只是帮她把竹筐往上提了提。筐底已经铺了层翠绿的荠菜，沾着新鲜的泥土，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他瞥见她的手背冻得通红，指关节处裂了几道小口子，像刚被冻裂的冰面，心里忽然想起自己的姐姐，小时候也是这样，总把好东西往他怀里塞，自己却攥着冻硬的窝头啃。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们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几棵野栗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裂开深深的纹路，树下落着不少带刺的栗蓬，像蜷起来的小刺猬，有的已经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栗子，褐色的壳油光发亮，看着就甜。
伯雅捡起一根枯枝，熟练地敲开栗蓬，尖刺扎得枯枝“沙沙”响，她却毫不在意，很快剥出一把栗子：“这能煮着吃，也能烤熟了吃，甜得很，顶饿。”她把栗子往竹筐里装，忽然指着远处的灌木丛，声音压得极低：“那边有动静！”
朱棣立刻拔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示意众人隐蔽在树后。只见灌木丛里钻出几个身影，穿着元军的破烂盔甲，甲片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单薄的棉衣，他们正蹲在地上挖野菜，动作慌乱，锄头刨得冻土“咚咚”响，显然也在挨饿。
“是元军的散兵！”一个年轻士兵压低声音，眼里冒着火，手紧紧攥着刀柄——前几天的激战，他的同乡就死在元军刀下。
朱棣按住他的刀，指尖的力道让士兵愣了愣。他看着那些元军，他们的甲胄上满是破洞，有个年轻的元兵挖野菜时，手指被冻裂的土块划破，血珠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他只是往嘴里吮了吮，又继续挖，动作和明军捡米粒的士兵没两样。
可就在这时，一个元军忽然看见了伯雅的竹筐，那筐里的绿色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他眼睛顿时红了，像饿极了的狼，举着刀就冲过来：“把野菜交出来！不然杀了你们！”
“找死！”张玉怒吼着拔刀迎上，刀光劈向那元军的肩膀。双方在狭小的山坳里展开混战，刀光劈碎了积雪，惊飞了枝头的寒雀，羽毛在雪地上飘了一地。
伯雅被挤在中间，却没慌，她自幼跟着哥哥学过几手防身的法子，趁一个元军转身时，用竹筐狠狠砸向他的腿弯——那元军“哎哟”一声踉跄着倒下，正好被张玉的刀架住脖子，一动不敢动。
混乱中，朱棣的刀磕飞了一个元军的兵器，那兵器“当啷”落地，是把豁了口的弯刀。
他正要上前，却看见对方怀里露出个布袋，布袋磨得快破了，里面装着半块干硬的麦饼，饼上还沾着点霉斑。那元军死死护着布袋，像护着命根子，眼里的恐惧比恨意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别杀他。”朱棣喊住想下刀的士兵，声音在混战中格外清晰，“让他们滚。”
元军们愣了愣，看朱棣不像是说笑，互相搀扶着，有个伤了腿的被同伴架着，头也不回地往密林深处跑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们咳嗽的声音。山坳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折断的枯枝、散落的野菜，还有伯雅竹筐里滚出来的几颗栗子。
“王爷，放他们走？”张玉不解，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这些人都是元军，留着是祸害！”
朱棣弯腰捡起一颗滚落的栗子，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壳很硬，硌得手心发疼：“他们也是被逼的。”他把栗子塞进嘴里，牙齿咬开硬壳，甜香瞬间漫开，带着点土腥味，“再说，杀了他们，咱们的野菜也不会变多，反而脏了手。”
伯雅忽然笑了，蹲下身捡野菜，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捡了好几次才把一棵荠菜捏稳：“你跟我哥不一样。”她把散落的荠菜拢到一起，放进筐里，“他说对敌人不能心软，心软就是对自己人狠。可有时候……心软不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