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田埂上,原本正在劳作的村民们,在看到这辆外地牌照的桑塔纳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直起腰,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齐刷刷地转向了这边。
那不是好奇,更不是欢迎。
是一种冷漠的,审视的,几乎完全统一的注视。
几十道目光,汇聚成一张无形的网,将这辆车牢牢包裹。
徐璟知闭上眼,再次睁开。
【心灵视界】发动。
整个村庄,在他的视野里,被两种颜色彻底覆盖。
一种是粘稠的,代表着谎言与恶意的灰黑色气流,从每一栋住屋,每一个村民身上升腾而起,交织成一片巨大的穹顶。
而在那灰黑色的气流之下,是一缕缕刺眼的,代表着杀意与敌意的红色光晕,如同地底的岩浆,蠢蠢欲动。
这个村子,从根上就烂透了。
车子在村里唯一一家挂著牌子的“龙背村派出所”门口停下。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警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他是这里的所长,叫王建国。
“哎呀,市里的同志,辛苦了辛苦了。”王建国脸上堆著笑,热情得有些过头。
他把两人让进一间简陋的办公室,沏了杯颜色很淡的茶。
“那个坐标啊,我查过了,就是山里一个早就废弃的矿坑,都塌方多少年了,什么都没有。
王建国摆着手,说得信誓旦旦。
“至于你们说的失踪人口,嗨,山里人,指不定是去哪个远房亲戚家住了,过几天就回来了,每年都有这么几回。”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瞟向门外,不敢与徐璟知对视。
【心灵视界】下,他身上那层灰黑色的光晕,浓得都快滴出水来了。
雷大炮“砰”地一声把茶杯放下,里面的茶水溅了出来。
“王所长,我们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王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行,既然你们不信,我这就带你们去看看。”
他起身准备带路,一个村民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所长!不好了!村长带着人把路给堵了!”
三人出门一看,只见通往后山的必经之路上,几十个壮年村民拿着铁锹和锄头,黑压压地站成一排。
为首一个拄著拐杖的老头,面色阴沉,正是村长。
“今天是我们村祭祖的大日子,后山是祖坟,外人不能进。”村长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雷大炮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祭祖?我怎么看你们像是要造反!”
他撸起袖子就要上去理论。
“师父。”徐璟知拦住了他。
他看了一眼那些村民手里紧握的农具,又看了一眼他们脸上那同仇敌忾的表情。
徐璟知下了车。
“我们不走那条路,随便逛逛总行吧。”
村长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徐璟知和雷大炮两人,开始沿着田埂,朝村子深处走去。
金色的麦浪在身边起伏,空气里弥漫着麦子的香气,阳光艰难地从云层里挤出来,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走过一片麦田,徐璟知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几个七八岁的半大孩子,正嘻嘻哈哈地捡起地上的石块,朝着田中央的一个稻草人,用力地砸著。
“嘿!砸中眼睛了!”
“看我的!”
石头砸在稻草人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徐璟知没有动。
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顺着风,钻进了他的鼻腔。
不是麦香,也不是泥土的味道。
那是一种尸体在经过特殊环境变化后,脂肪发生皂化,再经过长时间暴晒,形成尸蜡后所特有的,混杂着油脂和腐败气息的怪味。
他迈步走了过去。
那几个孩子看到有大人过来,吐了吐舌头,一哄而散。
徐璟知走到了那个稻草人面前。
它比普通的稻草人要高大一些,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他伸出手,拨开外面那层厚厚的,干燥的稻草。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对。
稻草下面,不是预想中冰冷坚硬的木棍。
而是一种坚韧的,带着某种弹性的,像皮革一样的触感。
他加大了力道。
“哗啦。”
一大片稻草被他扯了下来。
稻草下面,是一截干枯发黑,紧紧贴著一层蜡黄色人皮的手臂。
手臂上,还套著一件手工编织的红色毛衣,织法很新,与这具干尸的腐烂程度格格不入。
这根本不是什么稻草人。
这是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经过特殊防腐处理后,伪装成稻草人,立在这里的干尸!
“我操!”
雷大炮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炸了,下意识地就从腰间拔出了配枪。
“别动!”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不远处正在田里劳作的村民。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村民在看到枪口后,没有一个表现出害怕或者逃跑的样子。
他们只是缓缓地,停下了手里的活。
然后,一个接一个,从田埂上,从麦田里,慢慢地围了过来。
他们的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镰刀,或者沉甸甸的锄头。
十几个人,几十个人
越来越多的人,从村子的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将徐璟知和雷大炮两人围在了麦田中央。
密集的脚步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像擂响的战鼓,让人心脏发紧。
那个拄著拐杖的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站在包围圈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阴恻恻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警官,动了村里的‘守护神’,可是要遭报应的。”
雷大炮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握著枪的手,又紧了几分。
徐璟知却连头都没回。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手持凶器的村民,也无视了村长那赤裸裸的威胁。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这具诡异的干尸上。
他蹲下身,视线顺着那件不合身的红色毛衣,一路向下。
【洞察之眼】,发动。
干瘪的皮肤和腐烂的肌肉,在他的视野里层层剥离,露出了内里那森白的骨骼。
尸体的双腿腿骨,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
在腓骨和胫骨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已经愈合又再次断裂的痕迹。
那是被人为地,反复打断,等它长好,再重新打断,所留下的,如同地狱烙印般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