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瘫软的身子,像一滩烂泥,顺着墙壁滑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漏气声。
他引以为傲的,隐藏在宗族荣耀之下的地狱,就这么被一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撕开了。
地窖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
“搜!”
徐璟知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警员身体一振。
特警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开始对这个钢铁囚笼进行寸土不让的搜查。
一个年轻的特警在敲击地窖最深处的一面墙壁时,听到了不一样的回响。
他用力推开那块伪装成墙壁的铁板,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暗格,露了出来。
油布掀开,是几本因为潮湿而页面发黄,封面都起了霉斑的硬壳账本。
徐璟知接过一本,随手翻开。
纸页上,是用圆珠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三月初八,购入大学生一名,三千元整。”
“三月十五,转手‘深蓝物流’送往金三角,回款五万。”
“四月初一,本村自留‘繁育’五名,名单如下”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每一行潦草的记录,背后都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一个被吞噬的人生。
派出所所长王建国,在看到那几本账本时,脸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看着徐璟知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的防线彻底垮塌。
他悄悄后退,转身就想往地窖外面跑。
“跑?”
雷大炮早就盯着他了,一个箭步冲上去,使出一招标准的擒拿,将王建国死死按在了满是污水的泥地里。
泥水溅了王建国一脸。
“你这身警服算是穿到头了!”
雷大炮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去牢里穿你的号服吧!”
龙背村派出所,那间简陋的办公室,被临时改成了审讯室。
村长坐在椅子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他挺直了腰杆,仿佛自己不是一个阶下囚,而是一个正在接受表彰的英雄。
“我们有什么错?”
他用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重重地敲击著水泥地面。
“村里的后生娶不上媳妇,断了香火,谁来负责?”
“我们买媳妇,是为了延续血脉!是为了让村子活下去!”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理所当然的逻辑。
“那个女人,她想跑!她不光自己跑,还要带走我们李家的种!那就是偷!是贼!”
“按照我们龙背村的族规,打死勿论!”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狂热的光。
“我们这是帮国家解决光棍问题!是为社会做贡献!你们凭什么抓我?”
这番话,让在场几个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听得遍体生寒。
他们见过穷凶极恶的歹徒,也见过心理变态的凶手,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罪恶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徐璟知没有动怒。
他只是从物证袋里,一件一件地,将东西取出来,摆放在村长面前的桌子上。
一个因为潮湿而长满了霉斑,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婴儿襁褓。
半只用红色毛线织成的,小小的婴儿袖套。
还有一张经过技术科连夜修复,重新冲洗出来的彩色照片。
徐璟知将那张照片,推到了村长的眼前。
“她叫林晓晓,二十二岁,滨海师范大学大三的学生。”
徐璟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照片上,是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一样的温婉姑娘,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一年前,她报名参加了学校组织的支教活动,目的地,是你们邻村的小学。”
“在路过你们村的时候,被你们拐来的。”
徐璟知拿起那半只红色的毛衣袖子。
“她本来应该站在三尺讲台上,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而不是被你们填满稻草,像个怪物一样,站在田里。”
村长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桌上的那张笑脸,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他。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警抱着那个从地窖里救出来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小女孩依旧不说话,那双像狼崽一样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当她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半只红色的毛衣袖子上时,她那一直呆滞的眼神,忽然动了一下。
女警将她轻轻放下。
小女孩迟疑地,一步步地,走向那张桌子。
她伸出那只脏兮兮的,瘦得只剩下骨头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那半只袖子。
她把那柔软的毛线,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死一样的寂静中,一个含糊不清的,带着奶气的音节,从女孩的嘴里,轻轻地,飘了出来。
“妈妈”
这一声呼唤,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村长的心上。
他所谓的“李家的种”,他所谓的“延续香火”,在这最纯粹的,跨越了生死的血脉亲情面前,被击得粉碎。
村长看着那个抱着毛衣袖子,无声流泪的小女孩,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一寸寸地弯了下去,最后像一堆烂泥,瘫软在了椅子上。
黄昏。
案件的收尾工作,正在进行。
一排排垂头丧气的村民,被戴上手铐,押上了警车。
徐璟知站在那片狼藉的麦田中央。
那具被伪装成稻草人的残骸,已经被林默取证完毕,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划燃一根。
橘红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跃。
他松开手,将那根燃烧的火柴,扔了过去。
火焰“轰”地一下腾空而起,贪婪地吞噬了那些包裹着罪恶的肮脏稻草,也吞噬了那件属于林晓晓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黑色的浓烟,夹杂着火星,笔直地向着天空升腾。
仿佛是一个被囚禁太久的灵魂,终于挣脱了束缚,得到了最后的解脱。
在不远处的一辆勘查车里,徐璟知翻看着那几本罪恶的账本。
他的手指,忽然停在了其中一页。
一个特殊的买家代号,吸引了他的注意。
“园丁”。
这个代号的交易记录很奇怪,他不要人,而是分批次,大量购买各种剧毒的化学原料。
而在收货地址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让徐璟知心头一沉的地名。
滨海市第三中学附近,某废弃仓库。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里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照片的特写,画面里,是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胸口位置。
在校服的口袋上方,用黑色的丝线,绣著一个极其醒目的图案。
一个正在滴落的,黑色的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