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解剖室。
无影灯的光线惨白，将不锈钢解剖台照得一片冰冷。
林默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他一向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然有些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没有看解剖台上那具小小的，已经干瘪的躯体，只是背对着众人，去洗手池边一遍遍地冲洗著双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
雷大炮站在门口，不敢再往里走一步，他怕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会当场控制不住。
“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水流声停了。
林默没有回头，他抽出几张纸巾，用力地擦着手，指节都擦得发红。
“胃里是空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一丁点的情绪波动。
“一粒米都没有。”
雷大炮的心向下一沉。
“只有一堆黄色的碎屑。”林默转过身，手里捏著一个密封的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些被胃酸腐蚀得不成样子的，海绵状的黄色物质。
“我做了显微鉴定。”
“是婴儿围栏底部，那种用来防撞的海绵垫。”
解剖室里一片死寂。
雷大炮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孩子是活活饿到极致，饿到最后，开始啃食身边的海绵充饥。”
林默将证物袋放在托盘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最后因为海绵无法消化，引发了急性肠梗阻和多脏器功能衰竭。”
“他不是饿死的。”
林默抬起头，看向雷大炮，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红色的血丝。
“他是疼死的。”
雷大炮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转身，抡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冰冷的墙壁上。
“砰！”
坚硬的墙体上，出现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虎毒还不食子！”
雷大炮的咆哮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愤。狐恋蚊血 埂辛醉快
“这他妈连草履虫都不如的东西！”
审讯室。
张伟戴着手铐，还在喋喋不休地向看守他的两个年轻警员投诉。
“我跟你们说，我那电脑是花了两万多配的！显卡都是4090顶配！你们队长那一脚，踹坏了算谁的？”
“还有我的号！我那身装备值十万！老子的晋级赛啊！你们赔得起吗？”
他手舞足蹈，情绪激动，仿佛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审讯室的门开了。
徐璟知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没有穿警服，手里也没拿任何审讯记录本。
他只是将一沓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油腻腻的外卖单，“啪”的一声，拍在了张伟面前的桌上。
“这三天的外卖，一共点了八次。”
徐璟知拉开椅子，在张伟对面坐下。
“肯德基全家桶，必胜客双人披萨，还有两箱可乐。”
张伟看着那些外卖单，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点个外卖怎么了？犯法啊？”
“不犯法。”徐璟知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单子，指著上面的备注栏，念了出来。
“‘餐品挂在门把手上，别敲门，别打电话，谢谢。’”
徐璟知把那张单子扔回到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这备注写得真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里面孵蛋呢。”
张伟的脸色变了一下，梗著脖子犟嘴。
“我打游戏要保持安静不行吗？我花钱买服务，提点要求怎么了？”
徐璟知没有理会他的狡辩。
他只是从身后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当着张伟的面，打开。
电脑很快开机，桌面上，那个叫做“非凡荣耀”的游戏图标，格外醒目。
张伟的眼睛，在看到那个图标的瞬间，亮了。
他脸上那种不耐烦的暴躁，立刻被一种近乎谄媚的兴奋所取代，他甚至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对着徐璟知讨好地笑。
“警官，警官！就是这个！你帮我登录一下，我账号密码是”
徐璟知没有理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直接绕过了密码验证，进入了游戏界面。
华丽的光效，动感的音乐，瞬间充满了整个审讯室。
张伟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一身金光闪闪盔甲的角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痴迷和骄傲。
他竟然舔著脸，对着徐-知开口。
“警官，那个右上角，看见没？每日签到的地方，能不能顺手帮我把今天的奖励领了？”
雷大炮刚从外面进来，听到这句话，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他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徐璟知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舞动，他没有去点那个可笑的签到按钮。
他利用刚刚获得的【神级黑客技术】，直接侵入了游戏的后台资料库。
屏幕上的画面一转，跳出了一个充值流水的详细清单。
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缭乱。
徐璟知拖动着滚动条，一直拉到最底，最后在一个总计金额上停了下来。
三十一万六千七百元。
一个住在廉价的出租屋里，连奶粉钱都舍不得出，任由亲生儿子活活饿死的男人，在游戏里，竟然充值了三十多万。
他是这个服务器里，人尽皆知的“榜一大哥”。
张伟看着那个数字，非但没有半点羞愧，反而挺起了胸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看见没？我可是我们区最有牌面的人！我那个公会，都是听我号令的！”
徐璟知没说话，他只是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张伟的脸上。
然后，他动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一行行旁人看不懂的代码，如瀑布般在屏幕上刷新。
他没有删除账号。
对于这种把虚拟世界的虚荣看得比人命还重的人渣，简单的销号，太便宜他了。
他要做的是，把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当着他的面，碾个粉碎。
下一秒。
“非凡荣耀”整个服务器的所有在线玩家，无论是在打副本，还是在主城站街，屏幕正中央，都同时弹出了一个用血红色字体写就的，置顶的系统喇叭。
【全服通告】：“榜一大哥”【龙战于野】（张伟）使用喇叭：
“大家好，我是张伟。我为了冲榜，把两岁的亲生儿子饿死在家里，我老婆在外打工寄回来的奶粉钱，全被我拿来充值了。我对不起我儿子，对不起我老婆，我是全服第一的畜生。”
这条通告，像一颗核弹，在平静的服务器里炸开。
世界频道先是安静了两秒。
随即，彻底炸锅了。
屏幕上，原本对张伟顶礼膜拜的公会成员，此刻像是躲避瘟疫一样，疯狂地退会。
谩骂和唾弃的弹幕，刷得几乎看不清屏幕。
张伟呆呆地看着屏幕上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那个他经营了两年的，受万人敬仰的账号，在短短几十秒内，就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那张因为长期熬夜而浮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不不是我”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对着屏幕大叫。
“是他们！是警察干的！是他们盗了我的号！”
他扑向电脑，想要关掉那个让他颜面尽失的界面，却被身后的雷大炮一把按住。
“你毁了我！”
张伟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奋力挣扎着，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徐璟知。
“你毁了我的名声！我在这个区混了两年的脸面全没了！”
“你杀了我吧！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他最在乎的，不是死去的儿子，也不是法律的制裁。
而是他在那个虚拟世界里，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可笑的“脸面”。
就在张伟像条疯狗一样嘶吼的时候，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年轻警员跑了进来，脸色异常凝重。
“徐队，雷队，联系上孩子的母亲刘云了。”
“她在千里之外的一家电子厂打工，接到我们的电话，听到孩子的死讯后，人当场就休克了，刚送到医院抢救。”
雷大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但是，”那警员咽了口唾沫，举起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张伟的手机。
“我们在他手机里，竟然查到了他跟刘云这几天的聊天记录。”
“他每天都给刘云发信息，内容全是报平安，说孩子很好，吃胖了，让她安心工作，勿念。”
“刘云那边，也都有回复，说知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伟的身上。
这个男人，不仅杀死了自己的孩子，还在用这种方式，欺骗着那个远在千里之外，辛苦打工的母亲。
徐璟知没有去看张伟，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
就在刚才，他利用黑客技术，在分析“非凡荣耀”这个游戏的后台数据时，屏幕上，一个隐藏的弹窗，突然跳了出来。
这个弹窗，似乎是因为检测到了张伟刚才那剧烈到极致的情绪波动，而被触发的。
弹窗的界面很简单，只有一个id，和一个选项。
那个id，是一个熟悉的，正在滴落的黑色水滴。
id下面，是一行冰冷的系统文字。
【玩家情绪已达标，是否开启‘狂暴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