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浓烈的腐臭，混杂着食物变质的酸味，从门缝里喷涌而出，几乎凝成实质。
雷大炮当场就干呕了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徐璟知面不改色，只是眉头拧了一下，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两个见惯了凶案现场的老刑警，都感到了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这里根本不像人住的地方。
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吃剩的外卖盒子堆积如山，从门口一直蔓延到客厅深处，许多盒子已经敞开，里面的汤汁流了一地，黑色的霉菌和蠕动的蛆虫在其中若隐若现。
整个房间里，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勉强能下脚的小路。
而在客厅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儿童围栏。
一个看起来只有两岁左右的孩子，蜷缩在围栏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已经严重脱水，变得干瘪瘦小，皮肤上布满了尸斑，显然已经死去多日。
尸体周围，同样散落着几个已经发霉的馒头和空掉的奶瓶。
就在这具小小的尸体旁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一个蓬头垢面，头发油得像打了摩丝的男人，正戴着一个巨大的耳机，背对着门口。
他的身体随着鼠标的剧烈晃动而前后摇摆，嘴里正歇斯底里地大喊著。
“奶妈！奶妈快加血啊！没看见我被集火了吗！废物！”
他的吼声，与从耳机里漏出来的激昂游戏音效混合在一起，在这间腐臭的屋子里，形成了一种极致荒诞的交响乐。
雷大炮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火气“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再也忍不住了。
雷大炮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看准电脑主机的位置，一把就扯掉了上面的电源线。
“滋——”
电脑屏幕上那片绚烂的魔法光效，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安静了。
那男人先是愣了两秒，随即猛地从电竞椅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摘掉耳机，回过头，双眼通红地对着雷大炮怒吼。
“你他妈干什么！”
“老子的晋级赛！黄金升白金的生死局！你赔得起吗你！”
他的眼睛里，只有被打断游戏的暴怒，甚至没有分给门口的警察半个余光，更没有看一眼旁边围栏里，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孩子尸体。
徐璟知静静地看着他，发动了【洞察之眼】。
一行行冰冷的数据，清晰地浮现在男人的头顶。
【姓名：张伟】
【年龄：28岁】
【心理状态：愤怒（游戏被打断）、烦躁、饥饿（该点外卖了）】
徐璟知的视线，落在了数据面板的最下方。
那里，有一条用灰色字体标注出来的，关于那个死去孩子的词条。
【关系：父子】
【认知：累赘（终于不哭了，这几天清静多了）】
徐璟知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接到通知的林默也带着勘查箱赶到了现场。
他只在门口站了一秒，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即使戴着双层口罩，也无法完全隔绝那股刺鼻的气味。
林默绕开地上的垃圾，快步走到婴儿围栏旁，蹲下身开始进行初步检查。
“死者，男，年龄约两岁。”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压抑的颤抖。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72小时，死因是严重脱水和急性营养不良。”
林默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孩子干裂的嘴唇边，夹起了一点碎屑。
“胃部没有任何食物残留，只有一些被啃咬过的，海绵垫的碎片。”
他说完，抬起头，视线越过那具小小的尸体，落在了张伟那张堆满了各种零食和饮料的电脑桌上。
可乐，薯片，进口巧克力，还有几桶没吃完的方便面。
林默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张伟的脸上，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缓缓站起身，摘下手套，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了一句。
“畜生都不如。”
张伟显然没有听见林默的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台黑掉的电脑上。
他骂骂咧咧地绕过雷大炮，就想去把电源线重新插上。
“滚开！别耽误老子上线！”
雷大炮看着他那副执迷不悟的样子，再也无法压制胸中的怒火。
他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张伟的肚子上。
张伟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没来得及叫唤，雷大炮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
雷大炮拖着他，强行把他的脸，死死地按向那个散发著恶臭的婴儿围栏。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雷大炮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是你儿子！”
“他死了！烂了！臭了！”
“你他妈的还在晋级赛？！”
张伟的脸几乎要贴到围栏的栏杆上，那股浓烈的尸臭，让他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他的眼神里，终于不再是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困惑。
他看着围栏里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嘴里无意识地，呢喃出了一句话。
“死死了？”
“哦怪不得这几天没动静”
这句话震惊了在场所有警察！
这是一个父亲能说出的话？！
电脑屏幕，因为断电前的最后一帧画面，还定格在那里。
猩红色的两个大字，占据了整个屏幕。
“ga over”。
张伟被两个年轻警员架了起来，他还在奋力挣扎，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放开我！我的号！我的装备！我那身装备值十万块！”
徐璟知没有理会他的叫嚣，他走到了那台电脑前。
在电脑的桌面上，除了几个主流游戏的图标外，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软体。
软体的图标，是一个简笔画风格的笑脸，但那笑脸的右眼，却被一个变体了的，正在滴落的黑色水滴所取代。
软体的名字，叫“非凡荣耀”。
又是“暗河”。
这不仅仅是一个玩物丧志的父亲导致的家庭悲剧。
这背后，可能牵扯到“暗河”正在开发的一款，具有精神控制属性的非法程序。
张伟被戴上手铐，押送下楼的时候，嘴里还在疯了一样地喊著。
“我的号让我把装备卖了求求你们，让我把号卖了”
他那副魔怔的样子，让楼道里围观的邻居们，都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徐璟知看着他被押上警车，转身对身边的雷大炮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师父，别让他走得太舒服。”
“先别急着审，查查他的游戏账号。”
“我要让他在牢里，亲身体验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销号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