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璟知刚挂断电话，还没来得及把新警衔带来的那点不真实感压下去，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雷大炮正准备开句玩笑，说他现在官大一级，得请全队喝奶茶。
可他看到徐璟知已经拿起了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动作没有半分拖沓。
“城北公园。”徐璟知一边穿衣服，一边对雷大炮说道。
“林默说，有人堆了个雪人，但里面的‘馅儿’，不太对劲。”
二十分钟后，城北公园。
警灯的红蓝光芒在漫天飞雪中交替闪烁，将地面上厚厚的积雪映得一片诡异。
公园广场中央，一个巨大的雪人，正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它原本可能堆得很高，但此刻因为内部结构的崩塌和气温的回升，已经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半融化的怪异姿态，像个佝偻的怪物。
雪水顺着它那臃肿变形的身体缓缓流下，在地面上汇成一滩。
只是那水，不是清澈的，而是带着一抹刺眼的殷红。
雪水混合著血水，在洁白的雪地上蜿蜒出一条条丑陋的痕迹。
雪人的腹部，有一个已经融化了一半的破口。
一只惨白僵硬的手，从那个破口里伸了出来，五指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
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市民，对着这惊悚的一幕指指点点。
林默穿着厚厚的防护服，正蹲在雪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工兵铲。
他没有用任何暴力手段，而是像个最耐心的考古学家，正在一层一层地，小心翼翼地“拆解”这个脆弱的藏尸容器。
“情况怎么样？”徐璟知走过去，脚下的雪发出咯吱的响声。
林默没有抬头，只是用铲子轻轻拨开一块混著血水的雪块。
“不太好。”他的声音隔着口罩，听起来有些发闷。
“尸体被分解了，切成了非常规整的小块，和雪混在一起，堆成了这个东西。”
雷大炮跟在后面，听到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妈是杀人还是做菜？
就在这时，警戒线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潮流，举著自拍杆的年轻人，正挤开人群，拼命地往前面凑。
“家人们！家人们！看到没有！滨海百年不遇的恐怖雪人案现场！”一个染著黄毛的青年，正对着手机镜头，兴奋地大喊大叫。
“老铁们双击六六！想看细节的刷个火箭，我保证凑近点给你们拍特写！”
另一个戴着耳钉的男人，甚至试图翻越警戒线。
雷大炮看得火冒三丈，他几步冲过去，把那个男人又推了回去。
“干什么的！警察办案，都给我退后！”
“警察怎么了？警察了不起啊？”黄毛主播梗著脖子，把镜头对准了雷大炮。“我们这是新闻自由！你们凭什么不让拍！”
几个年轻警员想上前理论，却被那几个网红的粉丝弹幕和起哄声搞得束手无策。
徐璟知看着这出闹剧，慢慢走了过去。
他没有发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他走到那个黄毛主播的镜头前，很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是本次案件的负责人。”
黄毛主播一看有大官过来，更来劲了，把镜头怼得更近了。
“想凑近点？”徐璟知看着镜头，笑得人畜无害。
“行啊，妨碍公务，行政拘留十五天。”
“里面包吃包住，环境不错，还能跟里面的尸块当邻居，享受第一手资料。”
徐璟知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个流量，你要不要？”
黄毛主播脸上的假笑，直接僵在了皮肉上。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几秒钟后，那几个刚才还嚣张无比的网红，连滚带爬地关掉了直播，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里。
世界清静了。
临时搭建的勘查帐篷里，几台大功率的取暖器开到了最大。
林默已经脱掉了最外层的防护服，正对着一堆从雪人里分离出来的东西皱眉。
那是一堆被切割得极为均匀的，大小几乎一致的肉块。
每一块，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上面甚至看不到半点多余的血污。
林默用镊子将这些肉块，在解剖台上一点点地拼凑起来。
一个残缺不全的，属于年轻女性的躯体，慢慢成型。
“凶手有极强的解剖学知识。”林默指著一块被完美避开骨骼连接处的尸块，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特有的冷静。
“而且有非常严重的洁癖。”
他用镊子夹起另一块组织。“你看，每一块都被处理过，没有血水残留。这不像是杀人，更像是在‘清洗’一件很脏的食材。”
尸体的面部被刻意破坏了，五官模糊，根本无法进行人脸识别。
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
徐璟知戴上手套，走了过去。
他发动了【高级尸语者】，伸出手，准备接触尸块。
他的指尖，停在了其中一块大腿部分的组织上。
那上面，残留着几根极其细微的，红色的化纤纤维。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块冰冷的皮肤时。
一个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漫天的大雪里，一个穿着单薄的年轻女孩，正迎著风，艰难地往前走。
她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一阵狂风吹来，她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
但她第一时间护住的，不是自己的头，而是怀里那个袋子。
她爬起来，拍掉袋子上的雪，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著。
“给奶奶的不能脏”
徐璟知睁开了眼睛。
他走出帐篷，回到了那个已经被拆解得差不多的雪人残骸旁。
他在雪人底座那片已经融化了的，混杂着血水的雪泥里，仔细地翻找著。
几分钟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柔软的物体。
他把那东西从雪泥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红色的塑料袋残片。
袋子已经破了，但里面包裹着的东西，还在。
那是一件崭新的，大红色的，款式很老旧的女士棉袄。
徐璟知把棉袄翻了过来，手伸进了棉袄内侧那个带拉链的暗袋。
那里面，塞著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票。
虽然外面的袋子破了，但因为这层内兜的保护，这张热敏纸的小票只湿了一角，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技术科迅速扫描了小票上的会员码和吊牌上的货号。
不到十分钟，结果就出来了。
顺着那家平价服装店的会员卡消费记录，他们找到了死者的身份。
刘小花，二十二岁，从邻省来滨海市的务工人员。
在一家火锅店当洗碗工。
徐璟知站在风雪里，看着远处市中心商业区那片璀璨的灯火。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检测到极度扭曲的“净化”执念。】
不远处，公园一角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羽绒服的男人，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一片雪花，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将那片雪花，小心翼翼地，掸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片雪花，而是什么肮脏的污点。
他抬起头，淡漠地注视着警戒线内，那片忙碌的蓝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