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男人,在阴影里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他并没有直接走入黑暗,而是拿出一条手帕,反复擦拭著刚才被栏杆碰到过的袖口,直到确认没有灰尘,才步伐从容地消失。
徐璟知收回视线,他没有去追,而是看向身边的林默。
“这种对‘污点’有着病态执念的罪犯,既然来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排查案发前后一小时,所有进出过公园区域的私家车。”徐璟知对着对讲机下达指令,眼中闪过数据的流光。
“重点关注那些车况极新、且车身一尘不染的。对比医院、高端小区的车辆出入库记录。”
不到两个小时,技术科的电脑屏幕上,庞大的数据流最终汇聚成一个红点。
“徐队,查到了!”技术员喊道,“一辆白色轿车在案发时段出现在公园侧门,车主在两小时前刚刚做过全车精洗。车主叫高洁。”
高洁。
滨海市第一医院,心外科副主任医师,业内最负盛名的“神之一刀”。
资料显示,此人生活极度自律,作息精确到秒,并且有严重的洁癖记录。
第二天上午,高洁的私人别墅。
徐璟知和雷大炮站在门口,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消毒水气味。
开门的是一个钟点工,穿着鞋套和防护服。
别墅内部,比五星级酒店的大堂还要干净,所有的家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地板光洁得可以当镜子用。
高洁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身洁白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把银质小刀,正在给一个苹果削皮。
他的动作优雅而专注,那长长的苹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看到警察上门,他没有半分意外,只是将那条完整的苹果皮,整齐地盘好,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有事吗,警官?”他抬起头,语气平淡。
“高医生,前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你在哪里?”雷大炮开门见山。
“在医院,有一台临时的心脏搭桥手术。”高洁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得体地笑了笑,“我的同事和手术室的监控,都可以证明。”
他说著,起身给两人倒水。
递水杯时,他特意抽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下徐璟知手指可能会碰到的杯口位置。
“不好意思,个人习惯。”
徐璟知没有接水杯,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高医生,你的手术记录很完美。但我查了医院后台的数据日志,那天晚上的监控录像,由于‘系统维护’缺失了十五分钟。而那十五分钟,刚好够你从侧门开车离开。”
高洁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漾起一丝涟漪。
市局,审讯室。
高洁坐在审讯椅上,姿态依旧从容。他甚至还抽空,将桌面上几份摆放得略显凌乱的文件,按照大小和边角,重新对齐了。
“徐警官,没有证据的指控,我可以投诉你诽谤。”
“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什么刘小花。那种浑身油烟味的底层人,连出现在我视野里的资格都没有。”他的言语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徐璟知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当着高洁的面,将那几份刚刚被对齐的文件,重新弄乱。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拔下笔盖,随手扔在了地上。
“哒。”
清脆的塑料碰撞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响起。
高洁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地板上那个孤零零的笔盖吸引了过去。
徐璟知做完这一切,又端起了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他走到审讯桌旁,手指微微一斜。
一滴褐色的咖啡渍,精准地落在了桌子的边角——那个最碍眼,又最不容易被擦掉的缝隙里。
高洁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污点,呼吸变得粗重,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那份外科医生引以为傲的冷静,开始出现裂痕。
他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因为那个小小的笔盖和那滴咖啡渍,开始倾斜,崩塌。
“你的车洗得很干净,甚至连轮胎缝隙里的泥都抠掉了。”
徐璟知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一步步击穿他的防线。
“但是高医生,你忘了,有些‘污渍’是洗不掉的。我在你后备箱的备胎槽深处,提取到了一枚红色的纤维。那是劣质棉袄里的填充物,和你眼里的‘垃圾’是一个材质。”
徐璟知将刘小花那件沾满血污的红色棉袄照片,推到了他的面前。
“你杀了她,只是因为她在公园躲雪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你的车。”
“弄脏了你刚打过蜡的车漆,对吗?”
高洁那双一直维持着平静的眼睛,终于彻底红了。
“她太脏了!”
他猛地抬起头,压抑了许久的咆哮,终于从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浑身上下都是火锅底料和油烟混合的恶臭!她用她那双沾满了污垢的手,碰了我的车!”
“她弄脏了我的世界!”
“我是在净化!我是在帮这座城市,清除掉这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污渍!”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那张英俊的脸,也因为愤怒而扭曲。
徐璟知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只是将另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高洁的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上面记录著刘小花简单到有些悲惨的人生轨迹。
“她每天在火锅店后厨洗一千四百个盘子,下班后还要去另一家餐厅兼职,直到凌晨。”
“她的手,因为长年累月浸泡在混著洗洁精的脏水里,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她这么拼命,就是为了在过年的时候,能给乡下那个把她养大的奶奶,买一件新棉袄。”
徐璟知捡起那张棉袄的照片,贴在高洁的眼前,强迫他看着那个鲜艳的红色。
“她身上的确有油烟味,但她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她的心,也是干净的。”
徐璟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彻底崩溃的男人。
“而你,高医生。”
“剥开你身上那层光鲜亮丽的白大褂,里面流出来的,全是发臭的,腐烂的脓水。”
【叮!连环杀人案告破,奖励宿主技能:人体结构精通。】
案件告破,风雪初霁。
徐璟知刚走出市局大门,就看到接警大厅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身影单薄的老人。旁边的女警正在低声安慰著什么,但老人显然听不进去,只是固执地看着门口。
看到徐璟知穿着警服出来,老太太步履蹒跚地,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迎了上来。
冬日的阳光,照在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也照亮了她满头的白发。
老太太走到徐璟知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笑得一脸灿烂的刘小花。
她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徐璟知,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期盼。
“警察同志,俺刚才听那姑娘说找到了?俺孙女说,给俺买了新棉袄,咋咋还没回家过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