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二遍时，窗纸刚透出点鱼肚白，林薇薇就被灰灰的爪子轻轻挠醒了。小家伙趴在床头，鼻尖蹭着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尾巴尖还沾着点晨露的湿意——想来是等不及了。
“知道了，这就去。”她笑着揉了揉灰灰毛茸茸的脑袋，起身披了件厚些的夹袄。昨夜下过场小雨，廊下的青石板洇着水，踩上去凉丝丝的，带着股潮湿的土气。院角的老梅树落了满地花瓣，被雨水打湿后贴在地上，像铺了层粉白的绒毯。
竹篮就挂在廊柱上，是陈默前几日新编的，竹条泛着青嫩的黄，提手处特意缠了圈软布，握在手里不硌得慌。林薇薇取下竹篮时，灰灰已经摇着尾巴跑到了院门口，爪子在木门上扒出细碎的响，像是在催。
“急什么，”她弯腰摸了摸它的耳朵，“去太早，露水还没凝成珠呢。”话虽这么说，脚步却没停，跟着灰灰往村后的山坳走。
山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野草挂着水珠，走过去时裤脚很快就沾了湿。灰灰跑得欢，时不时停下来回头望，鼻尖在草叶间蹭来蹭去，惊得露水簌簌落，打在石上发出“嘀嗒”的轻响，倒像是谁在身后跟着走路。
“就在这儿等吧。”林薇薇在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竹篮放在腿边。山坳里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灿灿的花盘上凝着露水，在微光里闪，像撒了把碎金。她知道，清圆说的那丛野薄荷就在前面的石缝里——去年此时，两人就是在这儿约定好，今年要一起采第一茬带露的薄荷，回去晒干了泡茶。
清圆去溪云镇学茶后，这约定便落在了林薇薇肩上。她记得清圆临走时说：“等我回来，咱们就用新采的薄荷，混着我炒的新茶泡，肯定香得很。”那时晨光正落在清圆的发梢上，把她眼里的期待照得透亮。
灰灰忽然冲着石缝那边低吠了两声，尾巴摇得像朵花。林薇薇探头看去，只见一抹熟悉的青影正从晨光里走来，背着个竹篓，脚步轻快，发间还别着朵刚摘的野菊——不是清圆是谁？
“清圆！”她猛地站起来，竹篮差点掉在地上。
苏清圆抬起头，看见林薇薇时也愣了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像山坳里忽然亮起来的晨光：“我想着赶早回来，说不定能撞上你采薄荷呢。”
两人凑到一起，话都堵在喉咙里，只看着对方笑。灰灰在中间钻来钻去，一会儿舔舔林薇薇的手，一会儿蹭蹭苏清圆的裤脚，尾巴扫得野菊花瓣乱飞。
“你怎么回来了？信里也没说。”林薇薇伸手拂去清圆肩上的草屑，指尖触到她竹篓里的东西，硬邦邦的，像是个小陶罐。
“想给你们个惊喜。”苏清圆打开竹篓，里面果然放着个青釉小罐，罐口用棉纸封着，“这是我新炒的碧螺春，还带着锅气呢，想着正好配你采的薄荷。”她低头看了看林薇薇的竹篮，“薄荷采了吗？”
“刚要采，就被你惊着了。”林薇薇拉着她往石缝走，那里的野薄荷长得旺，叶片肥厚，沾着的露水在晨光里滚来滚去，“你看这露水，比去年的还多，腌薄荷糖肯定够甜。”
苏清圆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薄荷叶，露水立刻沾了满手，凉丝丝的：“还是山里的薄荷有劲儿，溪云镇的茶园里也长，就是没这么野的香气。”她说着和林薇薇一起采起来，指尖掐断草茎的脆响，混着露水落地的轻响，像支细碎的歌。
灰灰在旁边帮忙，用嘴叼起整片的叶子往竹篮里送，却总把露水洒在自己鼻子上，逗得两人直笑。晨光慢慢爬上山坳，把薄荷的影子拉得老长，也把两人的头发染成浅金，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暖意。
“阿婆还好吗？”苏清圆一边采薄荷一边问，指尖的露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圆。
“好着呢，昨天还念叨你寄的茶快喝完了。”林薇薇把采好的薄荷理整齐，放进竹篮，“陈默前天挖了春笋，说等你回来炖腌笃鲜，现在笋子怕是都泡在水里等着了。”
苏清圆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我这次能多待几日，把去年欠的约定都补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对了，这是我画的茶山图，你看，这处是野樱花开得最盛的地方，下次咱们一起去。”
纸上的线条细细的，用炭笔勾勒出起伏的山，坡上点着粉白的花，像落了场没化的雪。林薇薇摸着纸上的纹路，忽然说：“那咱们约好，明年春分，就去溪云镇采春茶，我帮你挎竹篓，你教我炒茶。”
“好啊。”苏清圆立刻应下，从竹篓里摸出支小竹笔，是用山竹削的，笔尖还带着点墨痕，“来，咱们把约定写在这纸上，夹在我的茶罐里，等明年打开，就像兑现了似的。”
林薇薇接过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春分，共采溪云春茶”，字迹被指尖的露水洇得有点模糊，却透着股认真的劲儿。苏清圆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薄荷叶，又画了只摇尾巴的小狗，像极了灰灰。
两人把纸叠好，小心地塞进青釉茶罐的棉纸下。晨光正好落在罐口，把釉色照得透亮，仿佛能看见明年的春天正蜷在里面，等着被唤醒。
竹篮里的薄荷渐渐满了，带着露水的重，压得竹条微微弯。苏清圆背起竹篓，林薇薇拎着竹篮，灰灰走在中间，三人往山下走。晨光漫过山顶，把山路染成金的，薄荷的清香混着茶罐里的锅气，在风里缠成一团，像个说不完的秘密。
快到村口时，就见陈默背着锄头往山上跑，看见她们时猛地停住脚，惊得锄头上的露水都洒了：“清圆姐？你啥时候回来的？阿婆刚还说让我去看看薇薇是不是采薄荷迷路了！”
“刚到，”苏清圆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茶罐，“带了新茶，中午泡给你们喝。”
“那我回家拿花生去！”陈默说着就要往回跑，又被林薇薇喊住：“先帮着抬竹篮，露水重得很！”
灰灰冲着陈默叫了两声，像是在嘲笑他急脾气。晨光里，四人一狗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竹篮里的薄荷在晃，茶罐里的约定在笑，连风里都带着股甜意——那是晨光酿的蜜，裹着未完的话，藏着将来的约，在岁月里慢慢发酵，等着明年春分，再开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