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化不开的牛奶,把村口的石桥裹得严严实实。苏清圆站在桥边,手里攥着块温热的玉米饼,雾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像撒了层碎钻。
“这雾也太浓了。”她转头看向身后的陈默,声音在雾里打了个转,才飘到他耳朵里,“能见度不到三尺,贸然过桥怕是危险。”
陈默把蓑衣往她身上拢了拢,蓑衣上的桐油味混着雾的湿凉,有种踏实的暖意。“等半个时辰再看,”他从背包里摸出个铁皮哨子,“要是雾气散了,我吹三声哨。你在这边等着,别乱走。”
苏清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塞进他怀里:“刚烤的红薯,揣着暖手。”布包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隔着粗布衣裳,把暖意烙在他心口。
陈默捏了捏布包,转身走进雾里。身影很快被白蒙蒙的雾气吞没,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像敲在棉花上,闷沉而模糊。
苏清圆靠在桥栏上,掰了半块玉米饼慢慢嚼着。雾里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却听不清是从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仿佛整个村子都沉在水底,只有她是露出水面的那片荷叶。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雾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她心里一紧,刚要喊陈默的名字,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万一只是他不小心踢到了石头呢?
可那声音太沉了,像是什么东西砸进了泥里。她咬了咬唇,从腰间解下防身的短刀,手指攥得发白。雾气似乎更浓了,连身边的桥栏都变得模糊,像随时会融化在雾里。
“嘀——嘀——”
两声短促的哨音从雾里传来,是他们约定的“有情况”的信号。苏清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提刀就往雾里冲,刚跑两步就撞在个硬邦邦的东西上——是陈默。
他半跪在地上,怀里还护着个蜷缩的小孩,额角淌下的血混着雾气,在下巴上凝成暗红的水珠。“快……”他声音发哑,“有个孩子掉进桥洞了,我捞上来了,你先带他去村里找张大夫。”
苏清圆这才看清,他怀里的小孩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显然呛了水。她赶紧接过孩子,指尖触到陈默胳膊上的伤口,血正顺着蓑衣的缝隙往下淌。“你怎么样?”
“皮外伤。”他摆摆手,从怀里摸出那包红薯塞还给她,红薯已经凉了,他却笑得咧开了嘴,“没顾上吃,你留着吧。”
苏清圆没接,把孩子往背上一捆,又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蹲下身:“先处理伤口。”酒精棉擦过伤口时,陈默疼得抽了口冷气,她抬头瞪他:“知道疼还逞能?”
他嘿嘿笑,忽然指着她身后:“你看,雾散了。”
苏清圆回头,只见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了对岸的青瓦屋顶,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桥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桥洞下的水面波光粼粼,刚才那声闷响,原来是孩子落水时砸出的动静。
“快走吧。”她帮他系好蓑衣的带子,声音还有点发颤,“张大夫家的药比我这急救包管用。”
陈默站起身,刚走两步又停下,从怀里摸出个湿漉漉的东西递给她——是颗圆润的鹅卵石,被他体温焐得温热。“刚才在桥洞摸的,你看这花纹,像不像你画的莲花?”
石头上的纹路确实像朵含苞的莲花,还沾着青苔和水汽。苏清圆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血渍,心里又酸又软。
“对了,”陈默忽然想起什么,吹了三声长哨,“告诉村里的人,桥安全了。”
哨音清亮,穿透了残余的雾气,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地掠过屋顶。苏清圆看着他额角的伤口,忽然觉得这雾散得正好——阳光落在他脸上,连血渍都染上了点金辉,像幅没干透的画。
她背着孩子往村里走,手里攥着那颗莲花石,石头的凉混着掌心的热,像揣了个小小的春天。身后,陈默的脚步声笃笃地跟着,和她的脚步声凑在一起,在石板路上敲出“笃、笃、笃”的节奏,像在给这刚醒的村子,唱一首简单的晨歌。
村里的张大夫正在院门口晒草药,见他们过来,赶紧迎上来:“这是咋了?”
“孩子呛了水,他救人心切,磕到了头。”苏清圆把孩子放下,看着陈默被张大夫拉进屋里处理伤口,忽然发现自己手里的玉米饼还剩小半块,上面沾了点雾气的水珠,像撒了层糖霜。
她咬了一口,饼的温热混着心里的暖意,慢慢往下淌。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人扛着锄头下地了,雾散后的村子,在晨光里慢慢舒展,像朵刚睡醒的花。
陈默从屋里探出头喊她:“清圆,张大夫说这孩子得留院观察,咱们中午去李婶家吃饺子,她昨天还念叨你呢!”
苏清圆笑着应了声,把那颗莲花石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布兜里。石面上的青苔被她指尖蹭掉了些,露出更清晰的纹路——真的像极了她画笔下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藏着雾里捞上来的光。
她忽然想起陈默刚才的样子,额角淌着血,却还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像头笨拙又勇猛的熊。嘴角忍不住弯起来,连带着手里的玉米饼,都比平时甜了三分。
雾气彻底散尽时,阳光铺满了石桥,桥面上的水洼映着蓝天白云,像撒了一地碎镜子。苏清圆站在桥头,看着远处陈默帮张大夫晒草药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雾里的惊险,和雾散后的明朗,加在一起,才是日子该有的模样——有惊无险,有暖有甜。
苏清圆刚把莲花石收好,就见李婶挎着竹篮从巷口走来,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槐花糕,热气裹着甜香漫过来。“清圆丫头,刚听张大夫说你们救了个孩子?快尝尝婶新蒸的糕,补补力气。”
她笑着接过一块,槐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刚想说些什么,就见陈默从张大夫屋里出来,额角缠着纱布,却兴高采烈地挥着手里的药瓶:“张大夫说这药膏祛疤,以后留不下印子!”
李婶瞅着他的样子直乐:“你这小子,都流血了还笑,赶紧过来吃块糕压惊。”又转头对苏清圆说,“早上就听见雾里有动静,原来是你俩在做好事,这孩子是谁家的?”
陈默咬着槐花糕含糊道:“听张大夫说,像是山那边王家的小孙子,昨天跟他爷赶集走散了,估计是夜里想找回家的路,不小心掉桥洞了。”
正说着,张大夫掀帘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偶:“这是从孩子兜里掉出来的,上面绣着个‘旺’字,应该是家人给做的。清圆,你去村头广播站喊一声,看谁家丢了孩子。”
苏清圆应着起身,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个老汉拄着拐杖跌跌撞撞跑来,嗓子哑得像破锣:“张大夫!俺家小旺丢了!您见着没?”
“大爷您别急,孩子在屋里呢,刚救上来,没啥大碍了。”陈默赶紧迎上去,扶着老汉往屋里走。老汉一进房看见床上的孩子,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抹着眼泪念叨:“谢天谢地,可算找着了……”
苏清圆站在院外,听着屋里的哭声和道谢声,手里的槐花糕还剩一半,甜香里混着点酸涩。陈默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递过来一瓶温水:“吃慢点,别噎着。”
“你说,”她转头看他,“那孩子要是没被你撞见,是不是就……”
“哪有那么多要是。”他打断她,把瓶盖拧开递过去,“咱们撞见了,救上来了,这就够了。”阳光照在他缠着纱布的额角,纱布边缘渗出点红,却衬得他眼睛亮得很,“就像这雾,看着浓得化不开,总会散的。”
苏清圆接过水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往下流,暖得心里发涨。远处的广播站传来她刚才录的寻人通知,声音在村里的上空回荡,惊起一群鸽子,绕着祠堂的飞檐转了两圈,往雾散后的晴空飞去。
李婶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笑着喊:“饺子包好了!默小子、清圆丫头,进来趁热吃!”
陈默拉了苏清圆一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吃饺子去!李婶的鲅鱼馅,你上次念叨了半个月呢!”
她被他拽着跑,手里的莲花石在布兜里轻轻晃,像颗会跳的小心脏。石桥上的水洼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他们跑过的影子,一长一短,像在地上写着未完的故事。雾是散了,可雾里捞上来的光,却像颗种子,悄悄落在了心里,等着某天长出满树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