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的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焦,村口的老槐树却撑着把浓密的绿伞,把半条街都罩在阴凉里。苏清圆坐在槐树下的青石板上,手里摇着蒲扇,扇面上画着片荷塘,扇动时倒像真有清风从荷塘里吹出来似的。
“清圆,你看这蝉蜕!”林薇薇举着个半透明的壳子跑过来,辫子梢沾着片槐树叶。她早上跟着陈默去后山捉蝉,回来时裤兜里鼓鼓囊囊的,装着十几个蝉蜕——阿婆说这东西能入药,晒干了能换半袋盐。
苏清圆接过蝉蜕,指尖触到壳上细密的纹路,像摸着件精致的艺术品。“得用线串起来挂在屋檐下,”她想起去年的蝉蜕,被林薇薇串成串当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晒透了才好收。”
槐树叶忽然“簌簌”响,陈默抱着捆艾草从树上跳下来,艾草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在热烘烘的空气里漫开。“后坡的艾草长老了,”他把艾草往石板上一放,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我挑了些嫩的,等下编个艾草环给你戴,避蚊虫。”
他的粗布褂子湿了大半,贴在背上显出紧实的轮廓,林薇薇举着画本“咯咯”笑:“陈默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清圆快给他扇扇!”
苏清圆把蒲扇往陈默那边递了递,扇风时带起的气流拂过他汗湿的发梢,他忽然往旁边挪了挪,让她也能沾点阴凉:“别总给我扇,你也凉快凉快。”
槐树上的蝉忽然“知了——知了——”叫起来,一声比一声急,像在喊着“热、热”。林薇薇把蝉蜕往画本里夹,忽然指着树杈喊:“快看!有个蝉蛹!”
果然见个棕褐色的蛹挂在枝桠上,壳已经裂开条缝,露出点嫩白的翅尖。陈默三两下爬上树,小心翼翼地把蛹摘下来,用草叶包好递给林薇薇:“别碰它的翅,等会儿就该成虫了。”
“我要把它放在窗台上,”林薇薇捧着蝉蛹,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等它变成蝉,就给它取名叫‘签签’,算今天的活签到!”
阿婆提着竹篮从巷口走来,篮里装着刚冰镇的酸梅汤,还有一叠切好的西瓜。“快尝尝,”她把碗往苏清圆手里塞,“这梅子是去年霜降腌的,酸得够劲,解暑最好。”
酸梅汤的冰碴在碗里“叮当”响,苏清圆喝了一口,酸得眯起眼,舌尖却泛起回甘。看陈默捧着碗仰头灌,喉结滚动的弧度被阳光衬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起今早他帮王大爷修屋顶,裤脚被钉子划破了个洞,露出的脚踝上沾着点槐花瓣。
“你的裤脚。”她扯了扯他的衣角,从布兜里摸出针线,“阿婆说夏至缝补,日子能缝得更密实。”
陈默乖乖坐下,看着她低头穿针,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金。针线穿过粗布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和蝉鸣、风声搅在一起,倒像支温柔的调子。林薇薇举着画本偷偷画,把穿针的苏清圆、低头的陈默,还有树上聒噪的蝉,都画进了槐荫里。
“缝个什么花样?”苏清圆忽然抬头问,针尖在他破洞旁边悬着。
陈默挠挠头:“随便……你绣的都好看。”
她抿嘴笑,指尖转了转针线,在破洞边缘绣了只小小的蝉,翅膀薄得像蝉蜕,却在阳光下闪着细光。“这样就看不出来了,”她把线打结,“还能吓跑想啄你裤脚的麻雀。”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蝉,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颗用桃木刻的小珠子,上面刻着蝉的纹路,还缠着根红绳。“早上在树下捡的桃木枝,顺手刻的,”他把珠子往她手腕上系,“张大爷说桃木能辟邪,蝉能‘知’福,戴着吉利。”
红绳系在腕间,桃木珠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苏清圆看着他系绳的指尖,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槐树皮的绿,像藏了整个夏天的颜色。蝉鸣忽然停了一瞬,槐树叶落了片在她发间,陈默伸手替她摘下来,指尖擦过她的耳廓,热得像碰了灶膛的火。
“快看!蝉蛹动了!”林薇薇忽然喊起来。
三人凑过去看,那蝉蛹的壳已经裂开大半,嫩白的蝉正慢慢往外挣,翅尖渐渐染上墨绿。林薇薇屏住呼吸,铅笔在画本上飞快地画,生怕错过这瞬间:“它在蜕皮!像在给自个儿换新衣服!”
阿婆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看着那只蝉轻声说:“夏至的蝉最有灵性,蜕了皮就能飞,能唱,这是在告诉咱们,熬过这热,日子就清亮了。”她往陈默碗里又添了块西瓜,“多吃点,下午还要去给稻田放水,耗力气。”
蝉终于完全蜕出来了,嫩白的身子慢慢变成深褐,翅膀舒展开来,像两片薄纱。林薇薇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槐树枝上,小声说:“签签,你要好好长大,每天都来给我们唱歌呀。”
日头爬到头顶时,蝉鸣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闹,像在为新生的同伴欢呼。陈默把艾草捆成环,给苏清圆和林薇薇各戴了一个,绿莹莹的草叶绕在头上,倒像顶别致的王冠。“这样蚊子就不敢靠近了,”他自己也戴了个,却把艾草弄歪了,引得林薇薇笑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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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井边打水,”苏清圆拎起水桶,“你们谁要喝凉的?”
陈默立刻站起来:“我跟你去,井绳沉。”
两人并肩往井边走,槐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铺了块碎拼的绿毯子。井台上的青苔被踩得溜光,陈默帮她把水桶放下去,绳子在他掌心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下午放水时,我在田埂那边等你,”他忽然说,“带了去年腌的黄瓜,就着井水镇着吃,脆得很。”
苏清圆点头,看着水桶在井里晃出的涟漪,映着他的影子,像把他的样子刻进了水里。蝉鸣从槐荫里追过来,缠在两人脚边,像句说不完的悄悄话。
林薇薇举着画本跑过来,画本上的蝉已经展翅,旁边写着“夏至蝉签”。“阿婆说这签是活的,”她指着树上的新蝉,“它会跟着咱们走,把夏天的热闹都记下来。”
陈默把打上来的井水往她脸上泼了点,凉得她尖叫着躲开,水珠溅在槐树叶上,“滴答”落在青石板上,像给蝉鸣打拍子。苏清圆看着他们闹,忽然觉得这夏至的热,也没那么难熬了——有槐荫遮凉,有酸梅汤解渴,有身边的人陪着,连蝉鸣都成了悦耳的歌。
午后的稻田泛着粼粼的光,陈默在田埂上挖渠,苏清圆帮着扶锄头,林薇薇则举着画本坐在树荫下,画远处的风车和近处的水纹。水渠里的水“哗啦啦”流进稻田,秧苗被滋润得直起腰,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像撒了把碎钻。
“你看那片云,像不像只蝉?”苏清圆忽然指着天上说。
陈默抬头,果然见朵云长长的,拖着条尾巴,真像只展翅的蝉。“像林薇薇画的‘签签’,”他笑着说,“跟着咱们来田里了。”
蝉鸣从远处的槐荫里飘过来,混着水流声、风声,在稻田上空织成张暖融融的网。苏清圆看着陈默被汗水浸湿的侧脸,腕间的桃木珠轻轻晃,忽然觉得这第二百二十章的“签”,从来不是系统的冰冷提示,而是槐荫下的阴凉,是针线上的蝉,是腕间的桃木,是蝉蜕里的新生,是彼此眼里藏不住的夏意融融。
这些被蝉鸣浸过的寻常,比任何奖励都珍贵。就像这夏至的热,看着灼人,却藏着稻穗灌浆的力量,藏着草木疯长的劲头,藏着日子里最鲜活的气息——热得坦荡,暖得实在,像蝉鸣一样,不藏着掖着,把所有的热烈都唱给天空听。
夕阳把槐荫拉得老长,三人坐在树下分吃最后一块西瓜,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甜得心里发涨。那只叫“签签”的蝉停在陈默的艾草环上,翅膀在暮色里闪着微光,像枚活的勋章。林薇薇的画本最后一页,画着三人坐在槐荫下的背影,旁边写着:“蝉鸣不停,签落心间。”
苏清圆摸着腕间的桃木珠,忽然明白,所谓的“签到”,不过是想把这些蝉鸣里的夏、这些共赴的热望,都好好收进心里,像藏这只蝉蜕似的,等日后秋凉了想起,定能听见满室的蝉鸣,满心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