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风裹着碎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苏清圆把堂屋的炭炉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映得青砖地都泛着暖光。苏砚辰扶着炕沿,小脚丫在羊毛毡上蹭来蹭去,像只学飞的雏鸟,试探着把身子挺得笔直。
“慢点,别晃。”苏清圆跪在毡子上,双手虚虚护在他腰后,掌心沁出薄汗。这孩子八个多月时爬得就稳当,九个月刚过,竟不满足于匍匐,总爱抓着东西往起站,炕沿、桌腿、甚至陈默的裤腿,只要能借力的地方,都成了他的“扶手”。
陈默抱着捆松柴进来,刚把柴塞进灶膛,就见砚辰扶着炕沿往前挪,小膝盖直打颤,像株被风吹得摇晃的麦芽。“咱儿子这是想走路了?”他拍掉手上的灰,大步凑过去,用粗糙的手掌托住孩子的咯吱窝,“来,爹扶着你,走两步试试。”
砚辰被他架着,小脚在毡子上乱蹬,却怎么也踩不稳,反倒像只挣扎的小蛤蟆,逗得苏清圆直笑:“才九个月,哪就能走了?先把站练稳再说。”
陈默却不肯放,架着砚辰在堂屋里慢慢转:“我小时候八个月就会站了,咱儿子肯定随我。你看他这小胳膊,多有劲,抓着炕沿能撑半袋烟的功夫。”
砚辰像是听懂了夸奖,忽然使劲挺了挺腰,竟真的松开一只手,朝着炭炉的方向伸去,嘴里“咿咿”地叫,像是想抓那跳动的火苗。苏清圆赶紧按住他的手:“那是火,不能碰,烫着。”
“这孩子,啥都想摸。”陈默把他抱回炕上,从怀里掏出个木雕的小玩意儿——是只圆滚滚的小熊,被他刻得憨态可掬,“给,玩这个,比火安全。”
砚辰抓过小熊,却不稀罕,反手就扔在一边,又扶着炕沿往起站。这次他学得聪明了,先把小屁股撅得老高,再一点点把膝盖伸直,像只慢动作的小青蛙,终于稳稳地站了起来,还得意地朝苏清圆晃了晃手里的拨浪鼓。
“厉害!”苏清圆笑着拍手,“比刚才稳多了。”她从柜子里拿出块新做的棉布,“我给你缝个护膝,免得你站不稳摔着。”
棉布上绣着只小老虎,是林薇薇前几日送来的花样。苏清圆飞针走线,针脚在布面上连成细密的网,心里却想着砚辰刚才伸手够火苗的样子——这孩子的好奇心,倒比陈默年轻时追野兔的劲头还足。
午后的日头透过窗棂,在毡子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砚辰扶着窗台站着,小脸蛋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飘飞的雪粒。陈默坐在旁边编竹篮,竹篾在他手里转得飞快,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嘴角的笑纹比炭火还暖。
“你说这雪下得,”他忽然开口,“明儿山路该滑了,我得早点起来扫雪,别让去学堂的娃摔着。”他编完最后一圈,把竹篮往地上一放,“这篮给砚辰当玩具,让他扶着站。”
砚辰果然被竹篮吸引,摇摇晃晃地挪过去,小手抓住篮沿,试着把身子靠在上面。竹篮被他压得微微晃动,他却不害怕,反而咯咯笑,小脚丫还在毡子上蹭来蹭去,像是在找平衡。
林薇薇挎着食盒来串门时,正撞见这一幕。食盒里是刚炖好的羊肉汤,冒着腾腾热气:“清圆,周思远说羊肉暖身,给你和砚辰补补。”她看见砚辰扶着竹篮站着,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哎哟,砚辰会站了?比我家邻居的娃早了半个月呢!”
周思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童蒙须知》。“我从书铺淘来的,”他翻开书页,指着上面的插画,“上面说孩子学站时,得用稳固的东西当扶手,我带了个木架,你看合用不?”
木架是用胡桃木做的,四四方方,边角打磨得圆润,上面还刻着简单的花纹。陈默把木架放在毡子中央,砚辰立刻摇摇晃晃地挪过去,小手紧紧抓住木架的栏杆,像只抓住救命稻草的小猴子。
“这木架稳当,”陈默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比竹篮强多了,谢谢周先生。”
周思远笑着摆手:“举手之劳。你看他抓得多紧,这就是在练力气呢,等抓稳了,离走路就不远了。”
砚辰似乎在证明他的话,扶着木架慢慢挪动脚步,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像只笨拙的小企鹅。林薇薇赶紧掏出帕子,给孩子擦了擦流到下巴的口水:“看这小模样,将来走路肯定跟陈默一样,稳稳当当的。”
苏清圆盛了碗羊肉汤,给每人端了一碗。汤里飘着葱花,香气混着炭火气漫开来,把窗外的风雪都挡在了门外。“快尝尝,”林薇薇往苏清圆碗里加了勺辣椒,“周思远说你冬天手脚凉,多吃点辣的暖和。”
砚辰扶着木架站累了,坐在毡子上,抱着陈默给他削的木老虎啃。小牙床磨得木头“咯吱”响,嘴角还沾着点羊肉汤的油星,像只偷嘴的小花猫。
“你看他,吃啥都香。”陈默把他抱起来,用胡茬蹭他的脸蛋,“等你会走路了,爹带你去山里打兔子,给你炖肉吃。”
日头偏西时,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给院子里的积雪镀上了层金边。周思远帮陈默加固了鸡窝,免得夜里冻着鸡仔;林薇薇则跟着苏清圆学做护膝,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格外认真。
砚辰扶着木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小手指着天空“咿咿”叫,像是在说雪停了。苏清圆走过去,握住他的小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去,安稳得让人安心。
“你说这孩子,一天一个样。”她轻声说,“昨天还站不稳,今天就能扶着东西挪步了。”
“长得快才好,”陈默从外面扫雪回来,跺了跺脚上的雪,“等他会走了,我就用藤条给他编个小推车,推着他去赶集,让他看看镇上的热闹。”
晚饭时,砚辰坐在特制的小木椅上,看着满桌的饭菜“嗷嗷”叫。陈默把炖得烂熟的萝卜用勺子碾成泥,混着点肉汤喂给他。小家伙吃得香,小嘴巴一鼓一鼓的,偶尔还会伸出小手去抓陈默的筷子,被轻轻打了下手背,就委屈地“哼”一声,却趁人不注意,又偷偷伸出了手。
“这孩子,越来越皮了。”苏清圆笑着摇头,“跟他爹一个样,不认输。”
“皮点好,皮点有精神。”陈默给她夹了块羊肉,“你多吃点,看你这阵子总熬夜,眼圈都黑了。”
夜色漫进堂屋时,炭炉里的火还旺着。砚辰躺在摇篮里,小手紧紧抓着周思远送的木架栏杆模型(是个缩小版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他今天站了太多次,小胳膊小腿都软了,此刻被温暖的被褥裹着,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
苏清圆坐在炉边,给砚辰缝护膝。针脚穿过布面,发出轻微的“嗤”声,像在给孩子唱催眠曲。陈默坐在旁边,看着她低头缝纫的样子,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鬓角的碎发都染成了金色。
“你说,咱是不是太宠他了?”苏清圆忽然抬头,“他想站,就给他做木架;他想爬,就给他铺毡子。”
“宠着咋了?”陈默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老茧蹭得她的皮肤有点痒,“咱儿子,不宠他宠谁?再说了,他现在学站,将来学走,不都是得一点点来?咱做爹娘的,不就是给他搭个扶手,让他走得稳点?”
苏清圆看着他掌心的纹路,深深浅浅,像刻着岁月的印记。这双手曾为她劈柴挑水,曾为砚辰换尿布,也曾笨拙地给木架打磨边角。原来最好的“签”,从不是系统的提示,而是这双扶着孩子学站的手,是这灯下缝护膝的暖,是这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慢慢滋长的牵挂。
这第二百四十一章的签,没有刻在木头上,没有绣在布上,而是落在了砚辰扶栏学站的掌心,藏在陈默掌心的纹路里,系在苏清圆缝护膝的针脚上,成了岁月里最温润的印记。它提醒着她,成长从来都需要支撑,而父母的爱,就是最稳的那个扶手,让每个蹒跚的脚步,都踏得踏实。
夜深了,护膝终于缝好了。苏清圆把它放在砚辰的枕边,上面的小老虎在月光下,像是在守护着沉睡的孩子。陈默吹熄了油灯,揽着她的肩说:“睡吧,明天醒来,咱儿子说不定又能多站一会儿了。”
苏清圆点点头,靠在他怀里,听着摇篮里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块暖玉。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砚辰又会扶着木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而他们,会一直守在旁边,做他最稳的扶手,直到他能松开手,稳稳地走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