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了，檐下的麻雀换了厚羽，扑棱棱掠过晒谷场时，总带起几片枯槁的槐叶。苏砚辰趴在堂屋的青石板地上，小胳膊抡得像只刚破壳的小鸭子，膝盖在磨得发亮的石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正奋力朝门槛外爬去。
“慢点儿，别蹭破了皮。”苏清圆蹲在旁边，指尖悬在他身后半寸，随时准备接住这只往前冲的“小炮弹”。她手里的粗布帕子浸了温水，是刚从灶上揭下来的，带着点米汤的热气——这是今早特意多煮的米油，擦在念安蹭红的膝盖上，能消点红肿。
陈默扛着锄头从菜园回来，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远远就听见堂屋的动静。他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大步跨进门，正撞见砚辰像只小土拨鼠似的，顶着满头碎发从桌腿后钻出来，鼻尖还沾着点灰。
“哟，咱家探险家又发现新大陆了？”陈默笑着弯腰，一把将他捞起来，在半空转了个圈。砚辰被逗得咯咯笑，小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口水顺着下巴滴在他肩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
“刚爬过灶房门槛，差点撞翻腌菜坛子。”苏清圆接过孩子，用帕子擦去他鼻尖的灰，“这孩子，现在见着缝就想钻，昨天还想往鸡窝里爬，说是要找鸡蛋。”
陈默凑过去看砚辰的膝盖，果然蹭出两片浅红，像落了两朵小桃花。他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小家伙也不闹，只是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瞅他，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得给地上铺点东西。”陈默转身往柴房走，“我把去年的旧稻草捆拆开，编个厚草垫，铺在堂屋到院子的路上，让他随便爬。”
稻草的清香很快漫了满院。陈默蹲在门槛边编草垫，手指翻飞间，枯黄的稻草就成了密密实实的方块，边缘还用麻绳勒出整齐的纹路。砚辰趴在旁边的草堆上，时不时伸出小手去抓他手里的草绳，被拍开了又锲而不舍地伸过来，像只跟人抢食的小奶猫。
“你这小捣蛋，”陈默笑着把他扒拉到草垫上，“给我老实待着，不然草垫编不好，看你往哪爬。”
砚辰哪肯老实，在新铺的草垫上打了个滚，又开始朝院子里爬。草垫边缘刚到门槛，再往外就是硌人的碎石地，苏清圆赶紧跟出去，看他趴在门槛边，小爪子试探着往碎石地上伸，又缩回来，大概是觉得硌得慌。
“外面不铺草垫，就不让爬了？”苏清圆故意逗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碎石子。
砚辰扭头看她，小嘴巴抿了抿，忽然手脚并用地往回爬，直冲到陈默身边，抱着他的小腿就往上攀，像是在告状。陈默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赶紧扶住他的腰：“咋了这是？被门槛欺负了？”
苏清圆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他是嫌外面的地硌得慌，想让你把草垫铺到院子里去呢。”
陈默恍然大悟，刮了刮砚辰的小鼻子：“你倒会提要求。行，爹这就给你铺，铺到篱笆根去，让你爬个够！”
草垫很快从堂屋铺到了院子中央，像条黄色的毯子，把青石板和碎石地都盖了个严实。砚辰趴在草垫上，兴奋地扑腾着胳膊，一会儿朝东爬，去够晒在竹竿上的红辣椒；一会儿往西爬，去追滚到脚边的小皮球；爬累了就翻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垫上，小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像条晒够了太阳的小鱼。
林薇薇挎着竹篮来送新蒸的米糕时，正看见砚辰在草垫上“探险”。他不知从哪叼了片枯树叶，爬几步就停下来啃两口，树叶渣子粘得满脸都是。
“哎哟，这小模样，活像只找食的小刺猬。”林薇薇放下竹篮，从兜里掏出个布制的小鸭子玩具，在他面前晃了晃，“砚辰，看阿姨给你带啥了？”
砚辰的注意力立刻被小鸭子吸引，调转方向就朝她爬过来。他现在爬得可比上个月稳多了，膝盖和手掌交替着用力，小屁股一扭一扭，像只协调的小蛤蟆，很快就爬到林薇薇脚边，伸手去抓那只“嘎嘎叫”的小鸭子。
“真厉害！”林薇薇把小鸭子递给他，又从篮里拿出块米糕，用小勺碾成糊糊，“快尝尝，阿姨特意加了枣泥，甜着呢。”
砚辰抱着小鸭子啃得正香，闻到米糕的甜味，立刻松开鸭子，扑到林薇薇腿上，仰着小脸要吃的。陈默编草垫编到一半，凑过来看热闹：“这小子，见了吃的就忘了娘，跟他爹一个样。”
“你还好意思说。”苏清圆端着刚晾好的米汤过来，“早上谁偷吃了半盘腌萝卜，还说砚辰呢。”
周思远跟在林薇薇后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小木车，车轮是用竹筒做的，一推就“轱辘轱辘”响。“我听薇薇说砚辰爱爬，做了个小车，让他爬累了能推着玩。”
砚辰听见车轮响，又丢下米糕，朝着木车的方向爬去。他现在爬得又快又稳，遇到草垫边缘的褶皱，还会抬起小屁股，小心翼翼地迈过去，像个经验丰富的小探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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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这小模样，”周思远笑着说，“爬得比村里二柱家的狗还快，将来肯定是个利索人。”
陈默把最后一块草垫铺在篱笆根，拍了拍手：“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儿子。等他再练练，我就带他去后山爬，让他认认蘑菇和野菜，比闷在屋里强。”
苏清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后山石头多，等他再大点吧。你看他现在，爬过草垫都要先试试深浅，哪敢让你带他去后山。”
砚辰可不管大人们说啥，他已经爬到了木车边，正用小手推着车轮玩。车轮转起来，带起的风拂过他的脸颊，吹得额前的碎发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亮晶晶的眼睛。
夕阳把草垫染成了金红色，也把砚辰爬行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小小的龙。陈默坐在草垫上，苏清圆靠在他肩上，看着儿子围着木车爬来爬去，偶尔发出“咿呀”的欢呼，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软乎乎的。
“你说，他将来会爬遍这整个院子吗？”苏清圆轻声问。
“不止，”陈默搂紧了她，目光望向远处的田埂，“将来还会爬过田埂，爬过山坡，爬向更远的地方。但不管爬多远，这草垫铺的路，永远是他的根。”
砚辰似乎听懂了什么，忽然转过身，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爬来，小胳膊小腿抡得飞快，像颗小炮弹似的扑进陈默怀里。陈默一把接住他，在他沾满草屑的小脸上亲了口，惹得他咯咯直笑，口水蹭了陈默一脸。
苏清圆拿出帕子，一边擦着父子俩的脸，一边笑：“这孩子，真是我们的心头肉。”
暮色渐浓，草垫上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却暖得人心里发颤。砚辰趴在陈默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只布鸭子，眼睛渐渐眯了起来。他今天爬了太多路，小胳膊小腿都软了，此刻被熟悉的怀抱一裹，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
陈默把他小心地放进摇篮，盖好小被子。苏清圆收拾着散落的玩具，忽然发现草垫上有串浅浅的痕迹，像条歪歪扭扭的线，从堂屋门口一直延伸到篱笆根，又绕回摇篮边——那是砚辰今天爬过的路。
“你看，”她指着那些痕迹给陈默看，“这是他今天的‘脚印’呢。”
陈默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痕迹摸了摸，像是在丈量一段珍贵的时光。“等明天，这痕迹就淡了。”他轻声说，“但咱心里记着就行。”
是啊，记着就行。苏清圆想。记着他八个月时，如何像只小蛤蟆似的在草垫上爬行，如何为了一片枯树叶兴奋不已，如何扑进爹娘怀里撒娇。这些琐碎的、温暖的、带着草香的记忆，就是生活给他们最好的签，比任何系统提示都要珍贵。
夜色漫过篱笆时，摇篮里的小呼噜声均匀而绵长。陈默和苏清圆坐在草垫上，看着那串渐渐隐入黑暗的爬行痕迹，相视而笑。他们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里又会出现新的痕迹，而他们，会一直守着这片草垫，看着这些痕迹慢慢变长、变宽，直到变成能丈量整个世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