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的风带着融雪的湿意,溜进窗缝时,正撞见苏砚辰趴在炕桌旁,小手抓着块啃得湿漉漉的米糕,对着陈默的方向含糊地嘟囔:“d……d……”
“他说啥?”陈默刚从院里扫完雪进来,毡帽上还沾着点白,听见动静赶紧凑过去,耳朵几乎贴到砚辰嘴边,“是不是叫‘爹’?”
苏清圆正在纳鞋底,线轴在膝头转得轻快,闻言忍不住笑:“刚满十个月,哪就能叫得清?许是想吃你手里的烤红薯。”
陈默却不肯信,举着手里的烤红薯在砚辰眼前晃:“再叫一声,叫‘爹’就给你吃。”红薯的甜香混着炭火的气息漫开来,砚辰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琉璃,小嘴巴张了张,还是只发出“d……d……”的音,口水顺着下巴淌到炕桌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你看你,把孩子急的。”苏清圆放下鞋底,用帕子擦去砚辰下巴的涎水,从灶房端来温水给他擦手,“张郎中说十个月的孩子正是学说话的时候,得多跟他说,别急着逼他。”
陈默把红薯掰了小块,吹凉了递到砚辰嘴边:“咱不急,慢慢来。反正早晚得叫我爹,跑不了。”他坐在炕边,看着儿子小口啃红薯的模样,忽然想起苏清圆刚生砚辰那夜,他守在产房外,听见第一声啼哭时,手心里全是汗——那时哪敢想,这小不点如今都要学说话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炕桌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砚辰吃饱了,趴在光斑里打滚,小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谁也听不懂的调子,像只快活的小雀。苏清圆拿起针线,继续给砚辰做新鞋,鞋面上绣着对鸳鸯,针脚比之前的虎头鞋更细密些——这是她特意学的新花样,想着孩子快会走了,得穿双体面点的鞋。
“砚辰,看娘手里的针。”她举着银针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针’,用来做衣裳的。”
砚辰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伸手就要抓,被苏清圆轻轻拍开:“不能碰,扎手。”她拿起块碎布,“这是‘布’,做鞋用的。”
“b……b……”砚辰跟着嘟囔,小舌头在嘴里打卷,像是在模仿“布”的发音。
陈默蹲在灶膛前添柴,听见动静探出头:“他说‘布’了!跟你学做针线呢!”
“就你耳朵尖。”苏清圆笑着嗔他,心里却像被温水泡过,软得发涨。这阵子她总有意无意地教砚辰说些简单的词,“娘”“爹”“饭”“水”,虽然他还发不清,却总爱跟着咿呀学语,小模样认真得很。
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紧接着是林薇薇清脆的喊:“清圆!我们来送新酿的米酒啦!”
苏清圆掀帘出去,见林薇薇和周思远站在廊下,身上落着层薄雪。林薇薇怀里抱着个陶坛,周思远提着个食盒,食盒里飘出桂花糕的甜香。“刚雪停,想着你们该馋这口了,”林薇薇跺了跺脚上的雪,“周思远说,开春喝米酒养人,给你和砚辰补补。”
周思远打开食盒,里面是切成小块的桂花糕,上面撒着层白糖,像落了层细雪。“这糕是薇薇新学的,用的是去年窖藏的桂花,你尝尝。”他往陈默手里塞了块,“我还带了本《千字文》,虽然砚辰现在看不懂,但多听些字的发音,对学说话有好处。”
砚辰在炕上听见声音,早就爬过来扒着炕沿往外看,小嘴里“啊……啊……”地叫,像是在打招呼。林薇薇赶紧凑过去,从兜里掏出个小银铃:“砚辰看,这是‘铃’,会响的。”她摇了摇银铃,“叮铃铃——”
“l……l……”砚辰跟着学,小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睛直勾勾盯着银铃。
“你看他,学得真快!”林薇薇惊喜地拍手,“比我家邻居的娃强多了,他十个月时还只会哭呢。”
周思远坐在炕边,翻开《千字文》轻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念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念完一句就解释,“‘天’就是头顶上的,‘地’就是脚踩的……”
砚辰趴在他腿上,小手指着书页上的字,嘴里“呀……呀……”地应和,像是真能听懂似的。陈默在旁边添柴,听着周思远的念书声和砚辰的咿呀声,忽然觉得这日子踏实得像灶膛里的炭火,不炽烈,却暖得长久。
米酒温在锡壶里,甜香混着桂花糕的气息漫了满屋。苏清圆给每人倒了杯,酒液呈琥珀色,抿一口,暖意从喉咙淌到胃里。“这酒比去年的绵,”她咂咂嘴,“放了多少糯米?”
“三斤米配一斤酒曲,”林薇薇笑得眉眼弯弯,“周思远说‘慢工出细活’,我酿了足四十天呢。”
砚辰坐在陈默腿上,小爪子抓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甜得眯起眼睛,小嘴里“…………”地嘟囔,这次的音比之前清楚些,像极了“妈”。
苏清圆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酒杯差点歪了:“你……你听见没?他刚才是不是叫‘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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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也愣了,把砚辰往苏清圆怀里送:“再叫一声!砚辰,叫‘妈’!”
砚辰被他们弄得莫名其妙,小嘴巴嚼着桂花糕,又发出“…………”的音,这次更清楚了,尾音还带着点拖腔,像只撒娇的小猫。
“是‘妈’!真的是‘妈’!”苏清圆抱着他,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滚烫地砸在砚辰的虎头帽上。这十个月的辛苦,夜里的频繁起夜,喂奶时的腰酸背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甜,像含在嘴里的桂花糕,浓得化不开。
陈默在旁边挠着头笑,眼眶也有点红:“别急着哭啊,说不定下一句就叫‘爹’了。”他凑到砚辰嘴边,“叫‘爸’,砚辰,叫‘爸’给你吃红薯!”
砚辰却只顾着吃糕,任凭陈默怎么逗,就是不肯再开口,惹得林薇薇和周思远都笑了。“看来砚辰跟娘亲,”林薇薇打趣道,“先叫妈,后叫爸,将来准是个疼娘的。”
日头偏西时,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像撒了把盐。林薇薇和周思远要走了,周思远把《千字文》留在了炕上:“没事多给砚辰念念,磨磨耳朵也好。”林薇薇则把银铃塞在念安手里,“让他拿着玩,多练练发音。”
送走客人,陈默去灶房添柴,苏清圆抱着砚辰坐在炕边,手指轻轻划过他柔软的胎发。小家伙嘴里还含着银铃,时不时发出“叮铃”的轻响,小脑袋靠在她怀里,呼吸均匀得像风拂过湖面。
“你说他刚才,是真的会叫了吗?”她轻声问,像是在问陈默,又像在问自己。
陈默从灶房出来,搓了搓冻红的手,坐在她身边:“肯定是!咱儿子聪明着呢。就算不是,也快了,你没听他那音,越来越清楚了?”他把苏清圆往怀里搂了搂,“别急,该来的总会来,就像这雪,该下的时候总会下。”
苏清圆靠在他肩上,听着窗外的落雪声,还有怀里孩子偶尔发出的“咿呀”声,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那些年系统提示的“签到成功”,早已化作了具体的模样:是砚辰舌尖滚出的模糊音节,是陈默眼角的笑纹,是林薇薇送来的米酒,是周思远念的《千字文》,是炕桌上的桂花糕,是灶膛里的炭火。
这第二百四十三章的签,没有刻在木头上,没有绣在布上,而是落在了砚辰初语的舌尖,藏在苏清圆滚落的泪珠里,系在陈默泛红的眼眶中,成了岁月里最温润的印记。它提醒着她,成长从来都带着惊喜,那些模糊的呢喃,那些笨拙的模仿,都是生命里最动人的序曲,在柴米油盐的烟火里,轻轻奏响。
夜深了,砚辰早已睡沉,小手里还攥着那只银铃。苏清圆把他放进摇篮,轻轻摇着,银铃偶尔发出“叮铃”的轻响,像在回应她的心事。陈默躺在旁边的小床上,打着轻微的鼾声,白天扫雪的疲惫,此刻都化作了沉沉的安稳。
苏清圆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忽然在心里轻轻说:“砚辰,慢慢来,娘等你叫出那声‘妈’,等你说出更多的话。不管多久,娘都等。”
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透过雪层,在地上投下片柔和的白。她知道,明天醒来,砚辰或许还只会发出模糊的音节,但那又何妨?成长本就是场漫长的等待,而每一次等待,都藏着不期而遇的暖,像这雪夜深处,悄悄酝酿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