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禄相对保持着冷静,或者说,是内心里另一种疯狂火焰正在燃烧。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燃烧着偏执的光:“皇上,臣已密调直隶、山西、察哈尔、绥远各省绿营精锐七万人,分别集结于湖北孝感、安徽六安。只要皇上一声令下,三日即可南下,先剿灭南方乱党,再”
“再什么?”光绪帝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再调转头来对付李鸿章?荣禄,北洋军刚歼灭十五万俄军,现在左宝贵手里还有十万精锐驻防东北,聂士成五万人镇守海参崴,丁汝昌的水师就在渤海湾。你那七万绿营够他们打几天?”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殿内温度骤降。
世铎却不死心:“皇上!北洋军再强,那也是大清的兵!李鸿章再跋扈,那也是大清的臣!只要皇上下旨,夺了他的兵权”
“夺权?”光绪帝惨笑道,“拿什么夺?银子?北洋的军饷早就不经户部了。官职?李鸿章现在是‘全权钦差’,节制天下兵马。圣旨?你信不信,朕今天下旨罢免他,明天北洋军就能开进北京城‘清君侧’?”
他挣扎着坐起来,目光扫过这些面目扭曲的亲贵:“你们真以为,李鸿章还会保大清吗?从甲午到如今,他流的血,打的仗,哪一桩是为了爱新觉罗家的江山?他是为了这个国家不亡!现在国家保住了,大清就成了多余的了。
这话说得太透,透得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荣禄独眼中凶光一闪:“那也不能坐以待毙!皇上,只要南方一乱,李鸿章就必须分兵平叛。届时我们联络蒙古各旗、陕甘回部,甚至可以秘密联络日本人!南北夹击,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联络日本人?”光绪帝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甲午年日本人的目标就是打进北京,这两年李鸿章控制的媒体几乎无时不刻在树立对日仇恨,现在你去联络他们?荣禄,你是要朕做石敬瑭吗?”
争吵又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不欢而散。但荣禄走出养心殿时,对亲信低声道:“按原计划,密令前线,三日后越过省界。告诉将士们,打下的地盘,抢到的钱财,朝廷分文不取,全归他们。”
七月的武汉。长江江面雾气弥漫,但两岸的气氛却如火药桶般一触即发。
北岸孝感,七万绿营兵沿着汉水扎营,连绵十余里。这些部队装备混杂,有关外带来的老式抬枪,有山西的土炮,有蒙古马队,更多的是刀矛弓箭。他们中许多人是被“打下一城,抢掠三天”的承诺骗来的,军纪本就涣散,此刻更是骚动不安。
南岸武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张之洞苦心经营多年的湖北新军两万余人已全部进入战备状态,这些本该用来抵御外侮的部队,此刻全部对准了北岸。更可怕的是,从湖南开来的三万地方湘军、从江西赶来的两万新式赣军,正源源不断汇聚到武汉三镇。
张之洞本来一直在上奏朝廷,不能在湖北开战,他不想自己苦心经营的地方成为一片火海,但朝廷一意孤行,而且他也看得出来,就目前的情况,这个朝廷时间不久了,自己此时不能退让了!
黄鹤楼上,一场紧急军事会议正在召开。
陈少白一身戎装,这是他第一次穿军服,显得有些不合身,但眼中的决绝却令人心悸:“诸位,情况已经很清楚。清廷毫无诚意,一面假意谈判,一面调兵遣将。我们若再退让,就是自取灭亡!”
黎元洪作为新军代表,态度谨慎些:“陈先生,是否再等一等李中堂的消息?也许他能约束朝廷”
“李鸿章?”尹昌衡拍案而起,“黎统领,你别忘了,李鸿章再开明,也是大清的臣子!他现在按兵不动,谁知道是不是在等我们和朝廷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这话引起了不小共鸣。南方各派虽然与李鸿章达成了《共赴国难誓约》,但内心深处对这位北洋领袖的猜忌从未消除。毕竟,他手里握著二十万全国最精锐的军队,却对朝廷的调动“视而不见”,这本身就很可疑。
“报!”传令兵飞奔上楼,“北岸绿营开始搭建浮桥!前锋已至江心!”
所有人脸色一变。陈少白拔出手枪:“没什么好等的了!就目前的情况,北洋军大部在东北,一部在山东,此时清廷来袭,我们不得不战!传令各部,若清军敢登南岸,立即开火!同时电告全国:清廷背信弃义,谈判破裂,阁鸣军被迫自卫!”
“等等。”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张謇在几名商团护卫簇拥下走上楼来。这位江浙绅商领袖面色凝重:“我刚接到上海总商会急电。英法两国领事馆已发出警告,若长江流域爆发内战,他们将立即派军舰进入长江‘保护侨民’。诸位,洋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冲动的怒火。是啊,英法的军舰就在上海、汉口的外滩停着呢。中国人自己打起来,最高兴的就是他们。
“那怎么办?”尹昌衡急道,“难道眼睁睁看着清军打过来?”
张謇走到窗前,望着江对岸的烟尘:“等。等一个人的态度。”
“谁?”
“张之洞”
八月初六,长沙。张之洞坐在自己的太师椅上,内心焦灼不已,他不想叛了朝廷,但就目前的局势,他更不想湖北燃起战火。
唉一声长叹,他站起身对身边的幕僚道:清廷与我有恩,我湖北新军共计2万人,不动。回复荣禄,我张之洞不支持内战!
而此时的天津,紧急赶来的陈少白正盯着李鸿章:“中堂,我们就想问一句:北洋军,到底站在哪边?”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鸿章缓缓站起,拄著拐杖走到地图前。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光绪皇帝今晨给我发了密电,说他愿意退位,但求保皇室平安。我回复他: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